流水线前站的一个瘦削的人影,似乎感受到空间里多了两个人,脸微微地侧了侧,就像被风撩起的一张书页,面颊半边白,半边浅灰,犹如墙角的夹竹桃。分明心在关注着另一件事,动作却丝毫不停,左右脑的配合协调到了极致。
白老头提起嗓子,公鸡打鸣似的长叫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喊他“宋虔,别做了,来个新人接他的班,快点!”
立刻有个瘦弱的男人从外面跑进来,对宋虔和白老头简单一点头,便接替了宋虔,像个矮冬瓜似的杵在了滚筒流水线旁。
那名叫宋虔的人顺势转过头来,见了云欺,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带着点控诉和不满的口吻对白老头说道“哎?你怎么拐了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她可能永远就是这副豆芽菜的样了。”
白老头嗤笑一声,眼睛翻得像是没印好的老照片,白白黑黑的扭在一起,仿佛打得昏天黑地的熊猫两座。他对宋虔表示鄙夷“你也不看看人家需不需要你的关心。”
云欺知道在两个人没有真正发生矛盾时,一切的争吵和谩骂都是打情骂俏,而在场的第三个人,是不折不扣的现役电灯泡。是万万不能出声的。只要发出一个音节,就是把骄奢淫逸的娇嗔,赶鸭子上架,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生气,闹得两边人都尴尬。不如假死脱身,默然无语来得要讨人喜欢。
但一成不变地伫在原地,又善解人意的突兀。因此,为给自己无处安放的目光找点事情做,云欺选中了宋虔的脸。尽管彼时她不知道对方是人面兽心,还是兽面人心,但为了打发时间,还是值得一试的。
古语有云“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那是讲一位翩翩公子,与飘然而至的姑娘之间,心照不宣,柔肠百转的温柔和恋慕。云欺此前,从没有把自己代入任何一个爱情故事的角色。她深刻的自知之明,使她对自己未曾涉足,并不精通的领域都抱有尊重理解,敬而远之的心态。
但有些人,就像横卧在轨道上的一株桃树,就像三月飞雪,一月暮雨,是所有的意料之外,是唯一的措手不及。当云欺甫一抬眼,看清宋虔的脸时,愣住了很久—他是云欺见过的,除母亲外最美的人。不,不能这样描述,两个人是各有千秋,不分伯仲的。
审美是主观的,尤其是年纪小的时候。扶芸的确美,美的不可方物,使人见之难忘。而宋虔的长相,远不是顶极的,却是温柔的、让人心生好感的模样。眉毛细弯,落在垂下额头的碎发后,眼睛圆润柔和,眼角弯弯的,两道曲线月似的,从弯曲到温和的平直,斜着划出去,在眼尾交汇于一点,唇色很淡,几乎没什么颜色,因缺水发白,像夜深后田埂下,白笙笙的银稻田,像一位白衣白裙,顾盼生辉的姑娘。
云欺原先是不相信会有看一眼,就令人心驰神往、神游天外之人的,直到她遇见宋虔。直至那一见钟情的第一面她才知道,一个人的形象,原来不仅限于一张面孔,一个称呼,一个身份。它原来,是可以那样鲜明而清晰,新鲜而古老,短暂而永恒。就像所有事物的总和一样,亦悲亦欢,亦正亦邪,亦欢亦忧,甚至不止于单纯的爱。
他就像世界。
云欺目光直勾勾的,却沉静,好像紫藤萝沉淀到最底下的深紫色,有种清脆的忧郁,悠远的惘然。犹如历史悠久的一座老城,举世闻名的一片森林。
她鲜少有专注于一件事物,乃至于目不转睛的时刻。正因太过入神,她罕见的被抓包了。
“看我做什么?”宋虔纳闷地凑近了,在她耳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才把她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惊醒。
“你很好看。”云欺以为自己会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居然不经过思考,就自动拼接好了正确的语序。但出口的字句,仍然是极具惊悚意味的,云欺吓得嘴唇都迸开一个近似于字母M的弧度,眼睛内的瞳孔迅疾如电地扩大了,开始在苍白的底座上转圈圈。
宋虞哦了声,耳朵有点红。他已经很久没被人正大光明地表白过,乍一听到,还颇有新鲜。就像很久都没有吃的口味,在异国他乡突然尝到了,惊喜的同时,不免怅然若失。
云欺注视宋虔,仿佛看到了从他身上延展出来的青山绿水,白云田野。分明是柔和白净的脸,生动真实的人,云欺却总感到,他怀揣着三分画气。就像是诗情画意的实体,飘渺地飞舞着,捉不住,碰不着,离得近了,仿佛能听见活水的泠泠声。
“可以啊,魅力不减当年,连小姑娘都能被你这张脸给迷得五迷三道。”白老头听到两人的对话,阴阳怪气地说。像是把醋从鼻孔里喷出来似的,云欺仿佛闻见了酸溜溜的味道。
宋虔这时候倒是不害羞了,缓过来似的。他翘起嘴角,谦虚地对白老头摆了摆手“不比您。”
云欺的目光,像是游移不定,在二人之间马马虎虎地来回奔波。只觉他们相处的方式一点不像老板和员工,像年轻气盛的学生和脾气火爆的老辣椒老师。
正当云欺不解时,白老头似乎是看她站在原地,没人搭理,仿佛有点尴尬的样子,便主动给她递来话题“跟着宋虔,要好好和他学啊—可别学他那些个没卵用的思想理念,关键时刻,能保护你的只有拳头和能力,而不是哲学啊。”
云欺望了望宋虔,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促狭的愤怒,好像是不认同白老头的观点,又找不到角度反驳。但云欺不愿意得罪任何一方,于是默默地,不吱声,就看着他们。
正不知如何回答,无意间一瞟,余光中是白老头随和的笑脸。那一瞬间他脸上早生的纹路舒展开了,总是眯着,没有凝聚精神时显得圆滑市侩的眼睛笑弯了,商人的精明消失的一干二净,有一瞬间,他与宋虔年轻温秀的面孔甚至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