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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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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欺半闭着眼,睫毛快速抖动着,像奔跑间的流苏—显而易见的,她的梦境中也并不安稳。

因为很难给这个梦下个定义,它不偏不倚,不歪不斜,不靠左也不靠右,就处在恰恰好好的地带,所以定义不了好坏,是个美梦,也是个噩梦—就像现实中,某些亦正亦邪、亦善亦恶的风云人物。

梦境里的场景,不是地下城应有的颜色。

绿草如茵,浓荫如盖,云欺坐在一条漫流的河边,抱着小腿,上半身紧贴着腿部,那坚韧的骨髓上爬出的皮肤。

宋虔就坐在她面前,距离近的云欺一眨眼,睫毛就会扫到他的眼睛。

云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澎湃而汹涌,像奔袭扫荡的狂潮,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仿佛是一场盛大的花败。

可是这横扫千军的力道里,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诱人深陷。像一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拙劣而明显,却总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铤而走险,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看到那痴言妄语背后的真实。

一切的颠沛流离、不知所措,彷徨无状,都在对方凑近一步,温热的唇瓣蹭上她唇角时戛然而止—云欺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而且她不光知道是假的,她还异常的清醒,甚至能罗列出所有这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的地方—现世中没有这样的世外桃源,地球全面沦陷,温良恭俭的植物都成了只存在于光碟和记忆中的历史,水源作为无处不在的媒介和纽带,更是第一批被污染的地带之一,结局要么干涸,要么和变异动植物一样,成了堪比龙潭虎穴的高危地带。河水全部变得浑浊,像蛇的毒液,沾之即死。

而这里,美好而简单,纯粹而明亮,就像是年纪小的时候,第一次被牵着手走进游乐场里。看什么都那么硕大无朋,就连树上的叶子,都需要竭力仰着头,几乎变成一个可爱的直角三角形了才能看到。这个欣欣向荣的乐园,是现实世界中早就已经与世长辞,并且再难重现的场景。

云欺都知道。

可他吻了她。

在虚无的废墟里,在隐秘而痛苦的梦境里,在一切都不明不白、没头没尾,像篇残缺不全的长篇小说时,他粉碎了她所有的若无其事与粉饰太平,在她潜意识无望的幻想中,给了构建出幻想的主人一个吻。

云欺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低下头,回避他的吻。她想哭,却流不出泪水。

她想告诉他她有多爱他,可是言语是这样的徒劳无力,人类引以为傲的语言体系,竟连她那些简短的、简略浅显的想法都表达不出。

“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想要去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

我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爱你,而且我清楚,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对你的爱都只增不添。这世界上,这历史的涛涛不绝中,究竟是否有一个人像我这样,不求回报又飞蛾扑火地爱着一个他者?

云欺堕入了沉重的黑暗中,像星星在层云的遮掩中难寻踪迹,像尘埃沉没深海,像霞光遁入荒寂的空山。

树影晃动,林荫斑驳。碎金般的浮光碎影洒在云欺身上,像归来的勇士,被夹道欢迎时泼满全身的鲜花。云欺听见风破碎的喘息,断琴铮铮的余音,她听见夏日里玫瑰生长的窸窣回声,闻到清早缠绕着白烟的青山上,岚雾的潮湿。

她仿佛是任何一种事物,在恒古的沙尘暴中哀嚎,尖叫、呻吟。她伸出手祈求着救赎,双手合十乞求着爱。她渴望着和平,憎恶着战争,却又亲手杀戮,所向披靡,无人能出其右。然而,在杀声震天中,不知何时,她手中佩剑当啷落地,旋即不知从何处乍起嘶声大呼,一时间只听得兵戈扰攘,看见狼烟四起。

荆棘破开人身上最薄弱的角落,泉水叮咚,仿佛是世世代代的、盘恒未变的爱那凄楚却热烈,含蓄而狂放的呼唤。

云欺没有哭,也没有做声,她只是抱着宋虔,很紧很紧。仿佛在进行一场流传千古的仪式。仿佛在以有限的生命,在对方朦胧而虚幻中找到自己永恒的价格。那一刻,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成了她所爱的一部分。

可接踵而至的,她是她自己,她只能是她自己,她也只会是她自己的概念又是如此分明,仿佛烙铁印在脸颊,印在腰间的屈辱的痕迹,滚烫地焚烧了所有幻想。

她不是他,她终究不是宋虔。

即使再亲密也是一样,哪怕是耳鬓厮磨,抵死缠绵,他们也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人。

他们之间仍然会有心照不宣,欲言又止,词不达意,言不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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