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云欺的害怕都是风平浪静的,不会尖叫,不会大哭,也不会露出惊恐的表情,鲜少以什么方式表现出来。正如她这个人,静静地,风过了无痕。
云欺话音刚落,北芽就再次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苍促而冷漠的笑要真实的多,就像听了笑话,忍不住失笑出声那样。
“你笑什么?”云欺不太高兴,谁也不会希望自己说完话之后,聆听的人发笑,就算是善意的,也使人不舒服。
"觉得你这种说话方式挺可爱的。”北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笑容易引起歧意,所以很快就收敛了,头顶灯泡里浅浅的白光扑下,就像珍珠在太阳光里呈现的光泽,冷漠淡去了,变得有些温柔,云欺之前没有见过在她脸上见过。
但云欺莫名的笃定,这样柔软、富有亲和力的笑靥,才该是她本来的模样。
但云欺转而随口问起她刚刚的话“很奇怪吗?”问问题的时候,她的神情就像被风吹得绷紧的旗帜,僵僵的。
北芽想了想解释“我没觉得,就是之前没有见过,挺有意思的。”
“哦。"云欺应了一声。
她用被被子蒙住脑袋,记不清第多少次,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她想家了。
其实,云欺并不脆弱,甚至已经足够坚强了。风过不折,雨打不污,像株竹子,飞快地成长着,但她却还是觉得慢。要是她能一夜之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就好了。那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宋虔身边保护他,能阻止江逝的一意孤行,能让她珍视的那些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有力量,扶芸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云欺一下楼就听到了尖锐的叫声,就像一声凄厉的哨响。
她打了个激灵,快步跑过去,就见那个因姗姗来迟躲过一劫的姑娘正瘫坐在地,泪流不止。
“李的菡,你又怎么了?”有人不耐烦地喊。
"有,有脚印,我种的东西全被翻出来了,它们不会放过我的,我,我......”姑娘颠三倒回的话如同深夜谰语,翻来覆去,听不出有效信息,欺于是皱着眉轻轻地推开她,低兴查看使她精神失常的源头。
李的菡的身体偏向一边后,被宽大的衣服遮掩地方暴露在眼前。云欺指甲使劲地擦过了另一个手指的指肚。只见地上是被粗暴地拽出来的植株—用鲜血浇灌的变异植物长得极快,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一个星期还没有到,就已经有两个巴掌高了。但此时,饱满丰盈的的墨绿色枝叶像被蚀空的人皮,只剩皱巴色的枯枝败叶,破布似的萎了一地。干巴巴的根像怪物张开的爪子,伏在泥土上,穿插在两者间的是一些细细的指甲大小的小孔,凌乱地密布其上,好似沙滩上螃蟹的洞,离远了看宛若密集的蜂巢,令人十分不适。
"你离远点,害怕就不要看了。"原本瑟瑟发抖的李的菡,缓缓地伸过头来,眼珠子转了一圈,像是被吸附般再次回到最左端,瞟着那些东西,颤抖的更厉害了。
云欺反感地把她扯开了一些,她耐着性子,平静地给对方说道“你要是害怕的话,就不要看。”
李的菡的眼睛却像被钩子约住了,直勾勾往满地丑陋的狼籍上带。
云欺对她的执著已经无话可说。干脆松开了手,放任她去了。正腹诽着,忽然感到左侧多了一个人。云欺扭头看去,就见面无表情的黑衣女人像监狱的监管似的,冷漠地盯着地面。
“是那些东西吗?”云欺问她。她没有提具体是什么东西,但不管是黑衣女人,还是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女人的回复简短,但快速,不容置疑也没有犹豫“嗯。”
众人恐惧地面面相觑,纷纷从彼此的瞳孔里与自己震悚的脸相对,宛若一只只翅膀灰白的乌鸦,游动在宝石蓝的深水里,开放得扭曲,占满了惊惧。
大家都希望这只是变异生物留下的警告或者挑恤,而不是发动下一次袭击的征召,但事与愿违。
第二天,就有新的痕迹出现了。众人休息的那栋大楼的墙壁上,出现了形状诡异的印迹。犹如绽开的花被一分为二,好似血肉模糊的手掌胡乱在墙上拍出来的,宛若难辩内容的诡异图腾—没有规律,无迹可循,却比任何洪水猛兽迫近时的咆哮都更能引起人内心深重的恐慌。
"他们真的来了,他们来找我了,我会死,我们都会死。”李的菡被满墙不知所云的东西,她的理智丢盔卸甲,守护着最后一点清醒的希望兵败如山倒,她心如死灰,连带着整个人都黯淡下来。
她覆去翻来地重复同一句话,就像脑子里的某根神经断掉了,变成了被困在一段绝望回忆里的囚徒。整个人就像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的僵尸,谁也不会怀疑,她的半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哪怕是一点风,都能波动她敏感脆弱的神经,致使她彻底放弃“活”,这项一旦开启不能复返、漫长又痛苦的活动。
“把她带走吧,和那批应该回去的老人一起,去地下成。”
在基地外做工的人都是签了协议的,协议期限内,乙方有任何毁约的行为(包括精神失常,没有办法继续工作;主动要求回到基地等),都要接受惩罚—成为地下城的永久住民。
他们比当下居于此地的原住民更加卑贱,因为后者至少有向上爬的机会,未来尽管渺茫,好歹有一点希望尚存。而永久住民,顾名思义,这辈子都没有去上层的资格了,只能和地下城的尘灰与古老的建筑为伍。现在进行时的生命,也仿佛不再流动了。
黑衣女人履行一贯的神出鬼没,骤然出现在李的菡身旁,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起。李的菡受到了刺激,犹如插上发条的一把木剑,顿时不管不顾地对黑衣女人拳打脚踢,所有压抑的恐惧和愤怒都化作了疯狂的、能燃尽一切的恨意。
源源不断的叫骂,好像是把一只手伸进了她的嗓子里,宛若一把木棍般搅动,污言秽语犹如唾沫星子般,被毛刺柔软的尖端和凹凸不平的表面带了出来,甩得到处都是。
云欺抹了抹脸,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些字句好像沾到了她的脸上,好像是墨,拓印在凝固的玻璃中。
就在这时,李的菡突然冷静下来,像一片刷刷作响的聒噪的树叶,被狂风卷下脱离了树枝,被冰冷沉默的水吞没时,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黑衣女人却没有被她短暂的禁声所迷惑,前者像提着麻袋似的拉着她,向着云梯走去。
云欺看着女人的背影,觉得她就是阎罗王排到人间来的使者,传说中为亡者摆渡的黑无常—如此一来,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和走路无声的习惯就都有了解释。
全程人群鸦雀无声: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头鸟。逞英雄也是要看场合的。时间、空间全部不对的情况下挺身而出,愚蠢而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