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对此毫无察觉,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需要爱那个玩意儿了。但正如植物会在不同的环境里生长出不同的特性,从而更好的生长。如同极地冰川中的对叶虎耳草,沙漠里缺乏水分,便将叶片进化成尖刺,浑身扎满了细细密密长针仙人掌。
她的生存环境,意味着她不能有这样高的“奢望”。为了活下去,那些复杂的七情六欲必须要靠边站,给趾高气昂的生活和现实让路,久而久之,并不必要的“五味杂陈”与“百感交集”便进化的极短暂,就像被生生压进了泥土里。危机四伏的地下城,容不得杏仁核与前额叶皮层这两个重中之重的部分有半点闪失。
而最好的保护的办法,就是监禁,就是抑制。就像你希望改掉孩子抠鼻子的毛病,最好的方法其实是将他的两只手都用手铐拷住,这便是最有效的方法。换到人体也一样,杏仁核负责快速识别威胁并触发情绪反应,前额叶皮层则掌管理性分析和抑制冲动,它们的工作必须要有条不紊,必须得按部就班。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云欺就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为自己进行脱敏训练。不断地重复一件事,从参与者的角度感受它,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它,从掌控者的角度控制它,时间长了,就能收放自如并且熟练运用。
但压制并不意味着消失,有控制的地方注定有反抗,云欺也并不是羽化登仙的神,她不过是一个孩子。
她有自己的需求,只不过没有人能满足,便只好不要了。这就像期待着父母之爱的孩子,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中,确定了在爹妈眼里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垃圾,遂放弃了家和美满的幻想,假装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只为了掩饰他无可奈何、怨天尤人的事实。
因此,对于这个若即若离的世界,云欺患得患失,又深恶痛绝。
如果七年前,没有发生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若公理和秩序还留有一口苟延残喘的气,现在的一切就不会发生。这个世界,在她犹如丧家之犬般在破落的城市里流浪时,送来了要人命的沙尘和飓风;在她心里燃起星星之火,尝试与混乱达成和解时,却变本加厉把她打入阿鼻地狱。它无时无刻不在告诫她、用自己的方系提醒她,在崩坏的时代,要时刻捧着一颗感恩之心,把每一天都当作死神心情愉悦时施舍的馈赠。
当你认为自己幸运的时候,不幸就已经开始了。
谁都不是幸运的,命运不曾偏爱过任何人。他像个脾气变幻莫测的怪老头,今天能高抬贵手放你一命,明天就能杀机必现,让你十二点人头落地,就不可能在十二点零一才看到你的尸首倒下。
两个人都想利用对方,达成自己的目的。连自行是为了物质,为了一种传统的、守旧的,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就必须要有传承的执念。而云欺,是为了得到精神上的平静和快乐。
但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没让自己走出那最后的一步。她的国度饿饿浮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可是她不能因为自己国将不国就去侵略别人。有些事情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云欺不愿意让宋虔和艾罗莎失望。
她那一点恶意,抵不过他们那么多年在她耳边说过的与人为善的大道理。云欺从不否认这两人对她的影响之深。她的人是属于自己的,她的观念看法乃至于精神世界却都是他们两个人手把手,和尚且年幼的孩子一起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
因此,她还是拒绝了“我不去。”
云欺以为,自己已经如此直接地表达了意愿,而且有意地刺激连自行,他对她那莫名其妙的滤镜尽碎,便会知难而退,事情发展却并不尽如人意。
忽地他走上前,在云欺困惑而平静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指尖。
连自行没有用力,便也让人感觉不到攻击性和危胁,他此时此刻的表现,击败了云欺对他建立的所有认知。她有些呆滞和不解地望着他的脸,像听不懂数学题的学生。
感情本身就是一件难解的题,但是在这个领域里,连自行比云欺做的要好得多,他才是那个能够将多巴胺分泌以及神经递质的水平变化控制在一个稳定值的怪物。他能够察觉得到它们的上下浮动,有时候,出于人的本能,也会有波浪般的起伏变化,但他不会像云欺这样高火力地全面压制,她那样不得章法地封闭只会伤害自己,最后要么变成一个不通人事、没有感情的怪物,要么走火入魔,成为政府眼里十分棘手的危险.分子
连自行的控制是温水煮青蛙的,所以他不用像云欺那样,八风不动的冷漠,可以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却要真假参半。假的别人要觉得有三分真,真的也总有人认为有四分假,这样一来,不管是谈判对峙还是生活中的与人交往,他都能够站在主导地位。就像拿着项圈的人,将项圈神不知鬼不觉地套在了狗身上,不管狗的意愿如何,一旦进了圈套,就必须跟着他的意思走。在这样旷日持久的坚持下,连自行的掌控和熟练用人的能力都有显著的提高。
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他毕竟比云欺凭空多出二十几年的人生,而且在占据如此大的优势的情况下,还险些在云欺这里摔一个跟头。
他看着她,温文尔雅的脸上,忽然扬起一个笑容。这个笑比刚才的任何一点“真情实感”地表露都要真实,就连云欺都难辨真假。她用探究的目光盯着他,觉得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变成了匹诺曹,竟是称得上温暖的表情“或许,你看过毛姆的《面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