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放在平常,这些外国友人会接到热烈的欢迎并且成为座上宾,但是这都末日了,外交部门早成了一个空架子,再也顾不上什么友好的交往了。那些曾经自命不凡的国际友人们,与普通民众享有的是同一套没有公平可言的规定。
谁有钱谁就能到上层去,谁有罪,谁就要被流放到地下去。
那些人怨声载道,甚至有的人因为不甘心而发动了暴乱。结果全都被物理镇压,一点风浪都没掀起来就哑火了。
女管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不动声色地道了歉,见云欺又开始发呆,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全程恭恭敬敬的,一点错处都没有。
云欺都不得不佩服,也不知道连自行上哪里找的人。
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仿佛一直在暗处观察着主人的一举一动。偏偏这件事做的极为隐蔽,就算是云欺,也只是猜测有人在看着她。而照不出对方在哪儿,更没有能够证实这一点的证据。
“您需要我带您去房间吗?”
云欺朝她点点头,礼貌地答道“不用了,您直接告诉我在哪里吧。”
“好的,二楼从左数的第二间房就是。”
在云欺穿过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时,她听见女管家说“希望您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能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云欺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声音,所以女管家一出声,她就锁定了声音的来源,看向她。
女管家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对上云欺的目光是表现的有些意外,但她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主,立即就收敛了,朝她微微一笑,不露齿的淑女模样。
云欺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进房间,云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布置的,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新的。洁白的纱帘,没有用过的家具,流动着工厂里淡淡化学剂的气味。
她前两天还在工厂里,生产这些有钱人才能享受的玩意,现在却成为了那些曾经跳起来,都摸不到脚尖的人中的一员。
起承转合,也不知道她的人生进行到了哪一步,紧接着的究竟是一飞冲天,还是急转直下。
每一步都踩在惊心动魄的地方,每一次斟酌、都像是在看不清路的山谷之上,走在木板铺就的吊桥上。摸不准下一步,是行差踏错尸骨无存,还是人品爆发安然无恙。魔幻的发展,就像一个急功近利的剧本,就连上帝都不能保持镇定了,云欺真的很想看看,最后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云欺坐在床上,身下的床垫柔软,染上她的体温,变得很暖。但是云欺却浑身不自在。
可能和猫不喜欢柔软的猫窝,而是喜欢返璞归真的快递箱子一样吧。
她想自己真和白老头说的一模一样“山猪吃不了细糖”,享受不了舒适的环境和优渥的物质生活,即使锦衣玉食,从今往后就要过上吃喝不愁的生活,她思念的仍然是充斥着汗臭味和劣质化妆品味的八人间。
那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冷硬的铁栅栏,一翻身就低声呜咽的床板,薄到只能给汗毛御寒的被子......
这些本该都是苦日子的象征,而她现在终于是拜托了困苦的生活,就像倾盘大雨中泥泞的路走到尽头,看见了柳暗花明,却半点没有欣喜。
如果她一开始就生长在太阳底下的话,她一定会为了重回故地而欣喜若狂,喜极而泣。
但她没有拥有过,那东西再好也不是她的。而且她的裤脚湿了,头发测了水,身上也湿淋淋的,站在阳光下也不觉得温暖。甚至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都有种欲盖弥彰的安全感,一旦水分被烤干了,就仿佛鲜人掌被拔了刺,小丑被卸了妆,说不出的局促和卑微。
她不管是抱着枕头,还是盖着被子,甚至只是简单地躺在床上都混身不自在,难以安定下来。那柔软的热度,使云欺产生一种恐怖的、身侧躺着一个活人的错觉。
她没有叫人,亦没有扭着自己的习惯在在床上继续不安下去,而是躺到地面上,在床的内侧,外面的人就算进门来,也不能立刻就发现她在哪里。
地板是凉的,灯光已灭,屋子里静悄悄的。
云欺摸着怀里那块小石头,像在摸一位已逝之人的脸颊。事实上,给予她这份独一无二礼物的人,也的确不在人世了。
艾罗莎,曾经对她多重要的人啊?
如今竟是连模样都记不清了。
但云欺还是大言不惭地想念她。尽管她是个不守承诺的人,说好了要记得,到头来还是忘了。
她翻过身,对着黑乎乎的床底。
世界上有没有鬼是个玄学事件,唯物主义说鬼神之说不可信,但有时候,有些不明白的事,与人没关系,那就只能推到莫须有的存在上,来给居无定所的内心一个答案,避免它总是怀着为何如此的悲哀。
有个重物压在胸口,云欺眨眨眼,视线向下划去,什么也没看到,但重物依然没有移动半分,仿佛块看不见的巨石。她的手指能动,大脑也尚且思考,可其他的部分却都与她失恋了。就像被人砍断了,撒到了不同的荒岛,她找不到它们,感应不到他们,他们仿佛落地生根,变成了水藻,变成了木槿,钻出沉寂厚重的淤泥,开在石缝里,不听指挥地随心所欲着。
还有细碎的小石头,它们堵住了她的血管。于是血液不再流通,就像已死的尸体被绑着脚,随着沉重的石头一点点飘向最深的河底那样,一点点积聚在身体下方,仿佛很快就会形成丑陋的尸斑,匍匐在她的血肉上、灵魂上。
仿佛有一只鬼,双手双脚并用地缠住她,咿咿呀呀地哭泣着,并不管人能不能听懂它晦涩干瘪的言语,就像一个孩子,无所顾忌地嘶声大哭。
云欺的牙齿松开了些,她尝试着想要张开嘴,她的瞳孔里仿佛装着一个正在拔河的少年,抖动着,拼尽全力,将她颤栗着的恐慌展现的淋漓尽致。只可惜,这里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她仿佛被面纱给裹住了头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大地在随着万千的陨石的坠落而剧烈地震动着,发出濒死的哀嚎,如同野兽被割断喉咙前对猎人恨如骨髓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