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即行动。
第一条方案出现之前,她就已经要救人;停在岩后没动,只是在想另一件事——怎么救。
她不想再用 G2 的方式。
这里没有评分,没有复盘。
很自然,她的身体找到了答案。
她发现了岩石旁边有一块小一些的石头,看起来有些松动。
她弯下身,用肩背的力量慢慢往外撬,没有调动任何辅助,用这副完全由她掌控的身体——能做到。
最后一点泥松开的那一瞬,她收手,让石头沿崖边滚下去。
一声闷响,水花炸开。
整个死角被这一道声音封住了一瞬。山豹猛地弹起,退了两步,毛炸开,盯着那团还没散的水汽看了片刻,随后转身,顺溪而下,消失得很快,没有回头。
崖下那人还贴在岩壁上。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神乱跳,最后抬头朝上看,正好看见她从岩后站起来。她在上方稳稳地站着,让他看清楚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武器,没有威胁。
然后她才沿着岩侧慢慢下去。
中年男人这才动起来,几乎是跌过来,声音已经带了哑:
“姑娘——姑娘是你救的我么——”
她站在水边,隔着细细的水流看着他。
“风吹的。”她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不高,只有尾音轻轻往上带了一点。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风吹的——是,是,开春了,山上松——”
她没笑,只是站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很淡的松动,很快又收了回去。
中年男人在原地坐了好一阵,喘声一点一点压回胸口里去,才终于能开口。他自报姓陈,行六,村里人都叫他陈老六;从他爹那一辈起就在这条道上挑担,到他手里又挑了二十二年,这一趟本是要去山那头白岩坳收一批晒干的山菌,捎回梁州城里几家老主顾的,没料到才走到这条小道下游就撞上了那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母豹。
他蹲下来,把扁担横过来给她看。扁担正中三道白印。
“姑娘你瞧瞧,那石头要是再迟半息,等它一下子扑上来,老六这条命可就交在这条溪里了!”
絮叨完,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慌慌张张把那只半浸在水里的货箱拖上岸,从最里头那一层摸出一只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还没被水泡透的小包,双手捧起来递到她面前。
“姑娘——这是老六这趟带的最好的一包,江岸那边晒的,颗粒匀,不涩口——你拿着,你拿着——”
她看着男人带着水光的眼睛,双手捧在胸口把盐包往她这边递。从未见过,她记住了。
她慢慢抬起左手,伸过去,把那一小包盐从他掌心接了过来。油纸糙,有水气,压在掌心里比她想象的要轻一截,里头粗盐隔着三层纸还能硌出几粒细小的棱。
陈老六见她接了,才像是被人从崖角硬拽了回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蹲在水边,眼眶又红了一圈,嗓子里挤出来的话已经发哑:
“姑娘——你救老六一次,老六这条命就是你借出来的——你说,你要老六怎么还?”
她想了一息,没接他的“还”字,只问他另一件事。
“你这条道,多久走一趟?”
“逢初一十五都得走一次。雪封山的时候改道,从下游绕,但也绕不开这条溪——我这一辈子在这条道上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闭着眼也走得到底。”
“那么。”她朝北边那一道山口指了一下,“以后你每月走过这里,多带一趟。盐、布、粗药、铁器,还有山下的消息。我住那条深谷里,自己盖的山屋,屋里头什么都缺;东西按市价,我用山货跟你抵,我有手,能干活。”
陈老六听完先愣了一息,随即一拍大腿:
“姑娘你这是把老六当亲戚处了——这哪是抵账,这是——”
他卡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该叫这是什么。最后他伸出右手,按一个豫梁山区货郎之间立口头约时最郑重的样子,把右掌“啪”地一下拍在自己左胸口上。
“你救我一次,老六接济你十年。”
她看着他那只拍在胸口上的、磨得满是茧的手,看着掌心落下去的那个位置,看着他指节随这一拍微微往里收的那一下;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学他的姿势,把右掌按在自己左胸口上,按下去的那一刻指节稍稍发了一下白。掌跟下面那一截肋骨硌着手心,比她想象的要硬。
“好。”
陈老六这才像是把心里头那一桩大事真的安顿下来了,半天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去摆弄他那只散了一半的货箱,把还能用的针头线脑、几小包没被泡透的盐和粗药一件一件捡回去;铜铃被他从带子里慢慢抽出来,挂回扁担那一头原来的位置,“叮”了一声,是这一整个下午第一次听见它响得稳。
他临走前回头,借着月色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哎——姑娘还没告诉老六你叫什么呢。"
她在他对面站了一息,抬起下巴,对着她来到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把那两个字念出声——
"望舒。"
"望——舒?"陈老六跟着念了一遍,似乎在嘴里转了转,"舒展的舒?"
"嗯。"
"好名字。"他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姑娘是哪家的?"
"梁州一户姓廖的",她说,"爹娘都没了,进山来讨活路。"
陈老六听完,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把扁担在肩上颠了一下,朝她挥挥手:
"望舒姑娘,下个月初一,老六准来。"
她也朝他挥手。他挑着担,沿小道转过山脚,铜铃哗啦啦响了几声,远了;她在原地一直站到那串声音被山脊吞干净,才转过身。
谷口安静下来。
她在头顶那一截天慢慢沉下去的时候,抬起自己的左手,按了一下左耳后那枚星形坠。指腹下只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温,五个尖角硌在指腹上,和她从十六岁起每一次按它时一模一样。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盐包收进怀里。
贴身那一处皮肤先是凉了一下,是油纸的凉;再过几息,就一点一点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