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姿态很像平常议事,看他们的神情却有了些别的味道。
许先生从另一头慢慢走过时,并没有朝她这边看,只是在经过茶棚外那块绑着棚顶的石头时,极轻地咳了一声。望舒记得他先前说过,眼下站在平码头边上那几个看着像在闲等的人,若腰间带的是旧式铁算盘套子,八成不是来算账,是替人认脸、递话的。
到第二日傍晚时,望舒已经看清了第一件事。
沈伯庸手底下的人,正在借着铺面和码头上的关系,一户户去试探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管事和掌柜。看看谁会先松口,谁会先站到他那边过去。
第三日,她没有再把时间都花在主街和清平码头上。
她去了城门附近,又顺着从雍州进梁州那条官路旁的两处歇脚棚转了一圈。
这回看见的比前一日更直白。
那是城门外一间卖热面的棚子,里面有两个穿寻常短打的汉子正低声向棚子里的其他人问话,望舒也坐在其中。他们问得细碎,看着像闲聊,实际问的却始终只有一件事:这两日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男孩七八岁,女孩四五岁的样子。
其他人只当他们是在找亲戚,纷纷摇头。那两人听完后没多停留,转身就往另一处去。
望舒隔着一段路跟了他们半刻钟,发现他们最后绕进了北街一间不起眼的香料铺后院。院门口挂的虽不是沈家牌子,可进去送话的人、出来递信的人,却和前一日她在西号布庄外见过的脸对得上。
这便是第二件事。
沈伯庸看起来还没收到杀手回报,可他显然并不放心,仍旧派人盯着从雍州回府城的路。盯的不是所有人,而是那几个最可能活着回来、也最能坏事的人。
到了第三日下午,城里又多了一层不对劲。
主街上一家原本不归三房管的染庄忽然闭了半日门,门一开,里头竟换了个新账房坐在柜后。阿松先前就说过,这家染庄开了很久,算是家传的铺子,轻易不会换人。望舒在对面卖针线的小铺边站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模样的人从里头出来,脸色发青,嘴唇抿得极紧,像是刚刚受过一场不轻不重、却没法当场翻脸的逼迫。
他出来后并没直接回自己铺里,而是在街口站了很久,像要往东,又像要往西,手指在袖中反复攥紧又松开。最后,他到底还是低着头,往三房那头常出入的巷子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望舒默默在街角看着这一幕,便悄然离去了。
她已经看明白了,这就是第三件事。
沈千雪手底下的几位老人并不是已经全部都倒了过去,而是都被逼到了一个尽头。或许此刻有的人还未妥协,但是有的人已经被说动了,离彻底倒过去不远了。
真正叫她停下来的,是同一日下午码头上的另一桩动静。
清平码头边那间平日只在大宗货物进出时才会开门验单的旧平码仓,今日被人提前清了出来。许先生见着那仓门开时,脸色便沉了下去,只低低说了一句:“这是要并账了。”几个平时并不常在一处露面的老账房也前后进了门,门口还停着两辆从沈家内宅出来的青油小车。再往后不久,连族中几位年纪大的旁支长辈也进了城。
那些人进城本身不稀奇。
可一齐在这两日里动起来,便不只是巧合了。
望舒没有听见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却从人手调动和平码仓开门的人群里,听见了一个很清楚的日期。
六月初十。
这就是第四件事。
沈伯庸在六月初十怕是要做成一件大事。那件事多半不只在沈家内宅里,也不只在码头上,而是要把两边的人一并拉上桌,趁沈千雪还“回不来”的时候,把什么先定下来。
到这一步,望舒便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了。
她原本还能继续看,可再往下看,未必会多出足够分量的新东西,反而更容易叫人记住她这个最近总在主街、码头和城门外都出现过的生面孔。
那天夜里,她回到旅店,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这三日看见的线索一条条列了出来。
分析到第三遍时,她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指腹下那一点熟悉的微温极淡,却足够让纷乱的人名、铺子和日期重新各归其位。
沈伯庸正在联系各处管事。
他没收到沈千雪已死的准信,却仍认定他们活不下来了,所以官路和城门外都留着眼线。
沈千雪手下的人里,有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六月初十有大事要发生,而且是要一口气把内宅、族中和平码头一起压住的大事。
这四件事摆在一处,便不再只是零散线索。
而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第二日天还没亮,望舒便出了城。
清晨的梁州城还没全醒,城门开得早,查得却比前一日略松。她随着几个赶早出城的小贩一道过去,脚步不快,混在人群中并不扎眼。等离人群渐远,她才提身而去。等走出官路,再拐进往老栎岭去的那条旧山道时,天边才刚泛起一点青白。
山里仍旧有雾。
望舒脚步轻快,鞋底掠过潮湿的碎叶和泥土时几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她知道,自己这趟回去带着的,已经不是几句模糊传言和不知真假的猜测,而是一个足以让她们提前动手的死局,和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