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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潜回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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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小渡口人少,一个替人搬运箱笼的精瘦汉子从沈千雪身边走过时,脚步忽然停了半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短得几乎像错觉,可望舒已经捕捉到了。

她脚下横挪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沈千雪挡在身后,同时抬手扶住船舷边一只快要滑落的旧竹篓。那汉子被这一挡,视线便自然落到了她身上。

“这位大嫂是晕船么?”他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前夜没睡好。”望舒低头去看沈知微,像全副心思都只在那孩子身上,“又带着孩子,累了些。”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那汉子也看不出什么,便挑着担子走了。

直到船离岸远了,沈千雪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认出来了?”她低声问。

“也许只是觉得眼熟。”望舒看着水面,“但已经够了。”

沈千雪没再说话,心却沉了下去。

这一程,她们又换了两次船,中途只在沿河小埠歇过两夜。越往梁州府城走,水路上的商船和短泊的小艇便越多,岸边也渐渐有了熟悉的仓栈轮廓。

沈千雪一路望着两岸的景致,越靠近府城,神情便越是沉静。她不是在回家,而是在一步步走回那张已经开始吞噬她名字的巨网。

望舒坐在船篷的阴影里,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她没有出声,只把沿途每一道能上岸、能折返、也能藏人的水湾,都重新在脑中记了一遍。

六月初四傍晚,清平码头终于重新出现在眼前。

这里和望舒前几日来时又不一样了。

水路上来往的船只依旧拥挤,吆喝声也还是响,但码头深处那股紧绷的气氛,却比前次来时更凝重了。几间平码仓的门关得比平时早,两处平码台旁边都多了些生面孔,虽穿着寻常短打,眼神却不像普通伙计。

两拨人并未同时上岸。

沈千雪和望舒带着沈知微先走,沿着清平码头西侧那条旧巷,进了一处临水的别院。那地方贴着码头外缘,还在东门外,院门窄小,门前挂着半旧的灯笼,从外头看毫不起眼。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

她看见沈千雪的瞬间,脸色猛地一变,几乎要当场叫出声来。可下一瞬,那一声惊呼便被她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将门开得更大些,用颤抖的声音低声道:“夫人……”

“别声张。”沈千雪道,“院里还有谁?”

“就老奴和阿成,还有厨房一个做饭的老婆子。”婆子压着声音,“自您去了雍州,便一直照您的吩咐守着,谁也没放进来。”

沈千雪点了点头,这才侧身进门。

没过多久,陆怀朴那一路也到了。

当院门重新关上,外头鼎沸的水声和人声便被隔绝开来,仿佛是两个世界。

表面上看,沈千雪依旧生死不明,是沈伯庸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

而实际上,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盘上。

这天夜里,谁也没有真正歇下。

沈千雪将院里仅剩的几人叫到一处,仔细盘问这几日码头和正宅的动静。婆子和阿成知道得不全,却也补上了几条关键的细节:三房的人往码头跑得更勤了,沈家正宅里也有人接连往族中几位长辈府上送帖子。

陆怀朴则接过了最繁琐的庶务。伤员重新换药,两个孩子安置到哪间屋,院里的几个门夜里如何轮值,哪一处墙头最易翻越要多加留意,明早若要往外递话需从何处出去……所有混乱的线头,都被他有条不紊地一一理顺。

望舒坐在灯下听着沈千雪和下人们的对话,把自己之前记下的铺面、人手、路线,和沈千雪这边提到的旧日关系,一条条重新比对、勾连。

到后半夜,沈千雪终于把眼前还能动用的人手分出了三波。

哪几个老账房和老掌柜,是哪怕她不现身,也敢放手一信的。

哪几个人牵绊多,胆子小,如今已被逼到墙角,只能试着再往回拉一把的。

又有哪几个最会见风使舵的,此刻看似中立,实则大半已落入沈伯庸掌控的。

灯下的名单越理越短,屋里的空气也越发凝重。

到最后,沈千雪把笔搁下,看着桌上那几张重新排开的纸,道:“下一步他们要下手的,不会是码头。”

“那是什么?”陆怀朴问。

“是人心。”沈千雪道,“只要他在六月初五到初九这几日,先让两三个本该是我的人松了口,到了初十那天,有他们先出头,后头货路和族里的议事,便都能顺势压下来。”

望舒抬眼看她。

“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得先把那几个关键人物钉住。”沈千雪说,“只要他们不倒下,六月十日这局,便不会如幕后之人所愿一般容易。”

屋里静了一瞬。

院外水声依旧,夜色却已深沉如铁。

他们已经知道了六月十日会发生什么。

也已经在六月初四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梁州。

但能否将这盘死局翻转过来,却要看从明日起的这五天里,谁先出手,谁先露底。

沈千雪垂眼看着桌上那几张写满名字的纸,神情冷静。

她终于回了梁州。

可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而是要在接下来的短短五天里,将一张已经快要盖棺定论的死局,重新撬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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