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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疾羽鸽与河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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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如数据预测一致。未经人工驯化挑选的荔枝核极大,果肉外层带着一层淡淡的无法退去的青酸和苦涩。甚至因为急行军的颠簸产生过度的细胞壁碎裂,味道已隐隐泛起一股因为多酚氧化而产生的微酸与败坏感。

她不偏不倚地将那个大如红枣的死核吐在一旁的白瓷盘里,实事求是答道:“一般。”

白夫人的笑脸猝不及防地彻底僵在了原地。

大管事白福生眼鼻微动,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挪开了视线。

白夫人的呼吸隐约粗重了几分,捏着白纸纨扇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长长吐出一口郁热的气,冷笑道:“‘一般’?看来我们这高门府邸备下的、快马百里运来的贡物红荔,到底是不比我那个不成器的顽劣幺子、连夜在残旧瓦堆里给姑娘折腾下的粗茶生面合心意。也是,廖姑娘连我白家连老奴都踏不进的荒院都能夜宿不归,这些金尊玉贵的小家玩物,想必是怠慢了姑娘。”

这些地星封建社会特有的、含有强烈羞耻暗示的言辞,落在望舒的耳朵里自然是无法理解。她只从对方的言语中,提取到关于白照影的部分,于是非常认真地点头附和道:“白少爷昨夜的饭食,确实颇具新意,我很喜欢。”

“啪——!”

白夫人被这不轻不重、宛若钝刀子割肉般的“真心夸赞”气得差点气血逆行,一双素手猛地在竹榻木沿上拍出一声硬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有些狼狈地拂起罗袖,厉声喝道:“既然我白府的一桌薄面果食和寒门规矩不值姑娘一哂,老身这荷池,也便不留廖姑娘这尊大佛了!白管家!送客!”

望舒见这位白府主母因情绪波动,颈动脉流流速已超出机体正常波动值的33%,隐有心脑血管溢血的概率,为了不当面引发她的生理性休克,她礼貌地点头:“夫人保重。告辞。”

当她挺拔的青衣衣摆消失在长廊尽头许久后,那片静谧如水的荷池深处,方才传出一声玉盏瓷碗砸碎在白石铺地上、极其尖锐刺耳的振颤爆响。

回到客栈时,林樊楼、章砚与鲁照三人还在大堂聚着,未曾挪动。

鲁照正满脸通红地捏着望舒的那柄铁剑,拽着不赞同的章砚与林樊楼在大堂急得团团转。

望舒神色自若地走过去,将肉包搁在桌面上,极其自然地伸手自大汉掌心夺过了铁剑,指尖一转,放入怀中:“今天,还去钓鱼吗?”

鲁照整个人被那一股陡然袭来的温凉气劲一夺,一腔火气在触及她浑然无损、神情安宁的模样时立时泄得一干二净。他涨红着大脸挠头:“去!去!姐,俺今天特意打探了一处偏僻没人打扰的乱石滩,保管今天咱们绝不放空!”

望舒无所谓地耸耸唇。一刻钟后,她在屋里将买来的包子就着茶水吃完,复又下楼。

只见客栈门口只蹲着鲁照一尊魁梧身影,她问:“你大哥他们呢?”

鲁照挠着光脑门起身:“大哥跟阿砚被货行的批文拖住了,今早公堂催签,他们这就又赶去干活了。咱们不管他们,走!”

“走。”望舒拎着章砚心爱的那截旧钓竿,扣上斗笠,快步朝着城外走去。

今日钓鱼的地方是一处多有水浪翻卷、沙土斑驳的老石滩。清澈的横川江水泛起一层白花,旁边斜跨着一面年岁久远的石拱桥,偶尔可见穿着旧麻衣的老农牵着老黄牛不紧不慢地走过。

望舒依旧浑不在意地架起竿子,两腿微盘,靠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有些散发温意的大青鹅卵石前,把斗笠按低压紧,静静进入浅度休眠。

鲁照今天面色颇为庄重,在碎石缝子间小心翼翼地点了一支红檀松香,又将一盘浸了松酒、混了炒麦碎和草药残渣的特制鱼巢饵料大把大把地朝水回旋处扣了下去。他盯着云层试着风向,煞是庄重。

半晌过后,望舒在风声与翻卷的流沫中,捕捉到了一阵极细微的金属丝剧烈震声在水下骤起。

在那底下的生命力正欲甩尾扎泥的瞬间,望舒素手扬起,鱼线划弧!

“哗啦!”

水花溅散处,倒刺钩拉出来的不是白尾墨鳞,而是一只腮帮气得圆鼓鼓、周身满是软白肉刺的刺泡河豚。这小东西落在沙滩上啪啪甩着鱼尾,两只圆而呆的鱼眼恶狠狠地盯着天。河豚利齿极多,不消几下“咯吱”脆响,便将章阿砚那根粗麻鱼线直接咬断。

望舒本无波澜的面孔上,头一遭浮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微弱笑纹。在脑海里,这只在剧痛和惊惶中拼命把自己撑大、浑身立起尖毛硬刺、死瞪着眼硬撑着绝不求饶的小东西,和昨夜在废院榻褥上疼得满头大汗、动不动就咋咋唬唬的白府少主有着高达89%的表征相似度。

她用空空的藤篓接住了这急促跳跃的鼓气家伙,扔在浸水的浅滩石窝里看着。

瞥了一眼远处浑然不觉、依旧满脸威严蹲守江风的鲁照,她拍拍土,把断了钩的破竹竿轻轻打落入急流。

傍晚时分,客栈大门处。

刚一跨门槛,便瞧见了那位换了一身白绸绢亮华服的白小少爷正躺在堂中的紫红椅子上。身边几个白家随从正大汗淋漓地挥着芭蕉扇。

鲁照原本满面丰收的喜色在瞧见这煞风景的纨绔时,登时拉垮了下来。

章砚在偏门里伸手把那满篓肥鲫接了去:“哟,俺看看……今天不赖!晚上可以炖出一锅白汁滚烫的鲜汤来补补气。”

鲁照登时扬起下巴:“那是!今天那滩上鱼肥得很,要不是望舒姐最后丢了钩子,咱们非得把横川江的鱼给钓光咯!”

望舒拉开竹凳,在白照影有些局促的目光正对面坐下:“你怎么又来了?”

白照影重重地哼了一声,摇着手里的金骨扇子,半真不假地仰起脖颈:“雍州城里,还没有什么酒肆客店是小爷不能来的。舒姐姐……你这话说得未免见外了些。”

望舒平静如常地点了点头。

白照影见她这般没波折的反应,只在心底涌起一丝无所适从、又极酸苦的情绪,有些求助似地往前探了探上身:“你……你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我不是一早就在内卫荷苑那里安排了轿子等吗,结果你人影子早没啦。”

望舒答得极其舒淡自然:“你母亲下了逐客令。我为何不走?”

白照影一时有些呆滞。

他在脑海里瞬间拼凑出了自家母亲那尊崇讲究的高门脾性,和眼前这姑娘油盐不进的朴拙作风。

白大少爷喉咙卡了卡,忍了半晌,终于在一脸哭笑不得中,有些泄气地低头凑近,哑声小气地问:“那……那今日大早上,你们两个在水榭荷塘,到底都聊了些什么要紧话?”

望舒深幽一如古潭的黑眸对上那双绝美桃花眼,客观叙述:“你母亲与我分享了自岭南加急送来新鲜荔枝。我实话相告:一般,她随即便拂袖送我出府。”

白照影呆了半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登时睁得滚圆。

下一瞬,堂内那几个打扇的白府长随、门房亲军,便有些惊悚地见着他们家平日里走路都是恨不得横起鼻子上天、最不可一世的二少主,突然捂着胸口趴在漆案上,发出一阵几乎将内伤笑出来的、近乎癫狂放肆的爽朗笑声,眼泪都快迸出来。

“舒姐姐……舒姐姐……哈哈哈哈!当当真是你……不愧是你!”

笑声在沉金色的斜阳里渐息。

他有些怅然地吸了一口气,一拍案,后面的随侍立刻毕恭毕敬地双手托上一驾蒙着藏黑色粗粗麻布的小木篱。

白照影伸手,刺啦一声将黑麻扯下。

两只通体胜雪、唯独一圈绛红色尖喙和脚钩的鸟禽显露出来。圆而漆黑、灵动异常的眼珠子在木栅格的小窗里滴溜溜打着转,不安地踩动着布满红鳞的细爪。

“这叫‘疾羽鸽’。是昔年我白家出入塞外重军关防里,最善传递密报的探哨种。它若在云幕飞起,等闲的大雕隼雀连他一根尾翎都摸不着,一日可飞千里。舒姐姐明天就要回梁州府了,你若是有什么想起要和我说的话,就给它们喂些带壳的硬粟,放这一双飞还。它们好养活。若是……若是在关口当真被野鹞子啄落在半路,或叫塞外的老鹰撕碎了,舒姐姐让沈家家主给白家的管事知会一声。不管多远,小爷派军中斥候,也会给你再送一窝来。”

望舒看着那乖顺趴在笼子里发出“咕噜”声响的生命。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活物伴侣。

在赫利俄斯第三区的无菌条例、繁复的高阶法案以及日夜监控的冰冷生存程序里,她从未被允许豢养任何不具备绝对防护及数据回传职能的野生活体。所有的生命都要经过测序和净化,而眼下这两个有些不知所措、毛羽温热的小动件,此刻却只单独属于她廖望舒一人。

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与不知所措突兀地漫上心头。她下意识伸出冰凉的指尖,探了探左耳后那颗星星坠子。在长久以来的生活准则与手中羽毛热腾腾的生命温度之间,她的指腹微温,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锐利棱角,仿佛在跨越两个极其遥远、却又在此刻交迭、具象的时空。

她非常认真地朝那白衣少爷颌首应承:“放心。我会让它们待在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不会把它们养死。”

似是意识到了某种关于“回礼”的礼仪逻辑。

望舒直起身,大剌剌走到客栈门畔、在大木盆的白鲫鱼堆里,用有些修长的无名指和食指,快成一道虚影般的一夹。

在众人眼眸骤亮的一瞬,她将那只在大堂下把自己气成一颗浑圆肉刺、不断吐出泡泡的胖河豚单手捏出了水。

在被惊人暗劲吓傻的寂静里,青衣姑娘极顺畅地将河豚扔进了白少爷桌案上的天青建盏大碗里。

小河豚嘴中发出“刺拉刺拉”的硬响,肚皮大鼓,呆愣愣的鱼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大少爷。

“这只,送你。”望舒道。

“噗……”在偏堂捞酒喝的鲁照在这一瞬,终于忍不住破防,狠狠喷出了一大口干酒,乐颠颠地朝灶间拐去了。

而向来嚣张狂妄的白家二少主,此时有些笨拙局促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指,在河豚鼓起的硬肚皮上小心摸了戳,看着眼前姑娘那双古井无波的瞳,桃花眼角微微弯了弯,浮现出一道极甜,极净、属于少年的浅浅弧线。

望舒眨了眨眼,看着他开口问道:“今晚,留下来一同用饭吧?我请你。”

白照影握着百花折扇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桃花眼里瞬间盛满了亮晶晶的光彩。他忙不迭笑眯眯地点头,语调带起一分雀跃:“当真?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好不容易能吃上你亲口请的一顿晚饭。今日吃些什么好的?”

望舒微微垂眸,视线极为平静、又极为专注地落向他跟前那天青建盏大茶洗里,正呼哧呼哧吹肚子、鱼眼圆睁的胖河豚。

白照影登时如火烧屁股般急了,想也没想,一展金骨扇啪地死死罩在茶洗沿口,双手拆了台面般搂着茶洗护在怀里,急急嚷道:“不许吃它!这小胖家伙长得这么神气,小爷要带回房去养着的!”

望舒被他这剧烈的防御动作弄得一怔,有些莫名地收回目光,有些遗憾地投向大堂门口那个盛了满清水、装满了鱼货的大木盆:“……那便,吃那些鲫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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