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早已腐朽成灰,只剩骨架上缠着几缕暗褐色的丝,让人能辨别出是女子的衣裳。
骨骼的右手,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五指蜷曲,像握着什么东西,又像在指向什么。
"母妃,"萧烬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儿子带沈家的女儿来了。"
沈青釉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
她不知道自己在跪什么。是跪这具骸骨,是跪二十年前那个为她父亲拖延追兵的女
子,还是跪这满室的、沉默的、被烧成永恒的牺牲。
"起来吧,"萧烬说,"母妃不喜欢人跪。她活着的时候常说,瓷工跪窑,是敬火;
跪人,是折骨。"
沈青釉起身,看向石案。
案上摆着一套完整的修瓷工具:狼毫笔、细瓷粉、糯米浆、金箔、锔钉……还有一
只小小的瓷盒,盒盖密封,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签条:"天青釉料,沈氏秘传。"
"这是我母妃从你父亲处得的,"萧烬说,"她本想自己修瓶,可谢氏的人来得太快。
她摔了瓶子,将碎片藏入袖中,然后……"
"然后?"
"然后她以血封门,将自己封在这密室里,"萧烬的声音发紧,"血胎矿料混着糯米
浆,砌死石门。谢氏的人打不开,便封了龙窑,想让她困死于此。她……撑了七日。"
沈青釉看向石榻上的骸骨。那蜷曲的五指,那指向石案的手势——原来不是指向什
么,是想握住什么。想握住那套修瓷的工具,想握住那盒天青釉料,想握住……最
后一丝复原天青釉的希望。
"她指向石案,"沈青釉轻声说,"是因为案上有修瓶的工具。她到死,都想修好那
只瓶子。"
萧烬的黑眸微微一动。
"你懂她,"他说,"比我懂。"
沈青釉走到石案前,打开那只瓷盒。盒中的天青釉料,历经二十年,竟未干涸,仍
保持着一种湿润的、如玉的质感。她蘸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搓开——釉色清透,雨
霁云开,正是父亲穷尽一生追寻的颜色。
"督陶官,"她说,"我要修瓶,需三日。这三日,我不能出这密室。"
"我陪你。"
"御窑厂……"
"我已告假,"萧烬从石案下取出一只食盒,"三日干粮,一壶水。我守在石室外,
不进内室,不扰你修瓶。但若有人闯入……"
他解下腰间的软剑,横于膝前。
"我杀人。"
沈青釉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极冷,下颌绷得紧紧的,像一柄收入鞘中的
刀。可她忽然觉得,这柄刀,是护着她的。
"督陶官,"她说,"修瓶之余,我以瓷片为棋,与你对弈一局,可好?"
萧烬微微一怔。
"母妃……也常与我下棋,"他说,"用瓷片,白子是天青,黑子是釉里红。"
"那便以这满屋的碎瓷为棋,"沈青釉从石案上捡起一片天青碎瓷,又捡起一片釉里红,"白子先行,督陶官请。"
萧烬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真实,像雨霁云开时,漏下的第一缕天光。
"好,"他说,"三日。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