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妃修瓷时,不许人近身。"他在她身侧跪下,背脊抵着石壁,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我只许在窗外看。她用的灯距,便是三尺。"
沈青釉不再言语。灯光下,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以笔尖蘸着釉料,轻轻点在碎瓷的裂痕上。
那釉料是二十年前的天青,比现世的任何青料都多一分温润,少一分火气。她点在瓷片上,釉料便顺着裂痕的肌理缓缓渗入,像溪水寻着山涧的走向。
"你父亲也是这样修的。"萧烬忽然说。他的声音很低,怕惊扰了瓷的呼吸,"不说话,不抬头。连姿势也不换?"
"修瓷要用心听。"沈青釉头也不抬,笔尖在裂痕最深处微微一顿,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裂,需以釉料反复填三次,"听瓷片的呼吸,听釉料的低语,听……"
"听什么?"
"听修瓷的人,心里的声音。"
笔尖最后一次拂过裂痕。灯光恰好穿透釉层,将填补处照得通透如玉——那道二十年的伤口,在她笔下长出了新的骨血。
萧烬沉默了。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与石榻上那具骸骨的影子重叠在一处。
那骸骨的姿态是侧卧的,右手蜷曲如握笔,左手平伸如托坯——是修瓷人的姿势。萧烬母妃在这间石室里,修瓷修到最后一刻。
"她修的是什么?"沈青釉问。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数片碎瓷。那是另一只瓶的残骸,釉色血红,像凝固的伤口。
"血胎瓷。"他说,"她死前最后一件。瓶底本该有藏宝图的暗纹,但她没来得及烧完。"
沈青釉接过碎片。血胎瓷的胎质与普通高岭土不同,入手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矿料本身的特性,传说能"见血封釉",以血为引,方能烧出真正的胎色。
"督陶官让我修天青瓶,"她说,"是想让我找出配方,还是想让我……替她完成?"
萧烬的黑眸骤然一缩。像被人用剑探入铠甲缝隙,触到了最柔软的腹地。
"都有。"他说。
沈青釉将血胎瓷碎片放在素绢上,与天青瓶并置。一青一红,一温一烈,像两个家族的命数,在她膝上静静对峙。
她忽然明白,萧烬留她在这废墟中三日,不只是为了修瓷,是要她以沈家的技法,补萧家的缺,让两条断了的血脉,在这石室里重新接合。
"我爹修瓷时,心里想的总是我娘。"她忽然说,笔尖在天青釉料中轻轻搅动。
萧烬没有接话。但他的影子,在石壁上微微前倾了一寸,像一株被风压弯的竹。
"督陶官心里想的,是谁?"
油灯爆了个灯花。萧烬起身,玄色衣摆扫过石案,带起一阵细碎的瓷粉。
"该添灯油了。"他说。
沈青釉看着他的背影没入石室外的黑暗,像一滴墨落入深潭。她眼神没有追着他,低头继续填补最后一道裂痕。
笔尖触及瓷片的刹那,她听见极轻的一声——是人的心在跳,隔着二十年的时光,隔着两代人的血,在石室的某个角落,与她同频共振。
第三日——重烧
子时。瓶身修好了。
两片碎瓷合在一处,天青釉色浑然一体,"烬儿"二字清晰如初,仿佛从未碎过。沈青釉以指腹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笔触稚嫩,是孩童的刻痕——萧烬的母妃,是在他幼时教她刻在瓶上的。
还差最后一步。
重烧。只有以天青釉料重烧,隐藏在釉层下的配方才能显现。这是沈家秘传,以特殊矿料书写的字迹,需经二次烧造,在还原焰中才会浮出釉面。
"督陶官,"她捧着瓷瓶走出石室,"需开一窑,以柴火烧制。可这龙窑已废,火候难控……"
"有办法。"
萧烬从石案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瓷匣。匣身是普通的白瓷,匣盖却以血胎釉绘着一朵莲花——羊脂白的瓣,朱红的花蕊,与他母妃那枚玉扣的纹样一模一样。
匣中也躺着一枚玉扣。莲花形制,花蕊处嵌着一粒朱砂色的晶石,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像一滴凝固了二十年的血。
"这是我母妃的遗物。"萧烬说,"花蕊里藏着血胎矿料的引子。以它入釉,可降低烧造温度,在龙窑的余温中便能成瓷。"
沈青釉接过玉扣。那滴朱红花蕊触手生温,不是玉的凉,是血的暖。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残句:"血胎与天青,同源异色,若以血胎为引,天青便能在低温下显现。此乃萧夫人未竟之试,慎之,慎之。"
"以血胎矿料,入天青釉?"她抬眸看他,"督陶官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萧烬的黑眸深不见底,"我母妃当年想以此法,绕开谢氏对天青矿脉的垄断。血胎与天青,本是同一条矿脉的两种色相,谢氏禁了天青,却禁不了血胎。若以血胎为引,天青便能在御窑厂的眼皮底下,借血胎瓷的名义重生。"
沈青釉看着玉扣,看着瓶身,看着萧烬深不见底的黑眸。
萧烬让她来,不只是为了修瓶。他是要她做他母妃未做完的事,要她替萧家完成这场跨越二十年的试验。而她,沈家的女儿,是这试验中最关键的一环——因为只有沈家的人,还掌握着天青釉的完整笔法,只有沈家的手,能让血胎与天青在瓷胎上真正相融。
"我来烧。"她说。
"但督陶官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烧窑之时,你在窑外。"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