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死了。"
"然后她死了。"萧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谢氏给她安了个'监烧不力,畏罪自尽'的罪名,把她烧而未成的残片扔进龙窑烧了三天三夜。他们以为烧干净了,却不知道,母妃早把真正的配方,按照你父亲教给她的方法封进了瓷胎。"
沈青釉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萧烬。晨曦已经大亮,金色的光瀑从东边的山坳里倾泻下来,将整条碎瓷道照得通明。
她看见他眼角那道细疤,看见他瞳孔深处两簇将熄未熄的火,看见他嘴唇抿成的一条线,像刀刻的,像窑裂的。
"所以你当了督陶官,"她说,"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守着龙窑,守着密室,守着母妃没做完的事。"萧烬说,"也是为了等。等一个能让天青釉活过来的人。"
他看着她,目光像窑火一样烫,又像釉色一样深:"我等了二十年。从京城到景德镇,从把桩师傅到督陶官。我每升一级,就离谢氏的核心近一步,就离龙窑的秘密近一步。我查过御窑厂三十年的账目,翻遍每一道贡瓷的呈报,在每一座废弃的窑址里找过母妃留下的记号。直到三个月前,我在珠山脚下捡到那片试烧片——"
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瓷片,釉色天青,像雨后的天空,像将醒的梦。瓷片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指痕,向内扣着,是沈家拉坯的手势留下的。
"我顺着这道指痕,"他说,"找到了霁月堂。找到了你。"
沈青釉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瓷。釉色温润,像活的一样,在晨光里微微流转。她忽然想起那个凌晨四更的院子,想起油灯下那坨高岭土,想起自己坐在窑门口无声地哭——原来那时候,墙外一直站着一个人。
"你看了三天。"她说。
"我看了三天。"他说,"第一天,你在拉坯。第二天,你在修坯。第三天,你烧废了一窑天青釉,坐在窑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想进去,但我不能。我是把桩师傅胡家旺的远房侄子,是个满脸烟灰、指甲缝里嵌着窑汗的粗人。我怕吓到你,更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更怕谢氏的人跟着我,找到你。"
沈青釉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别过脸去,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晨风吹过碎瓷道,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无数瓷器在低语,像二十年前龙窑里那场大火,余烬未冷。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从把桩师傅,变成督陶官的?"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收起那片瓷片,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景德镇四面环山,像一座巨大的窑,把所有人都封在里面,烧着,熬着,等着出窑的那一天。
"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谢氏把持朝政。"他说,"新帝登基,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督陶官,来替他把控御窑厂——因为御窑厂不只是烧瓷的地方,是谢氏的银库,是前朝旧臣的命脉,是天下瓷器定价的枢纽。新帝要动谢氏,必须先动御窑厂。"
"所以新帝找到了你。"
"新帝找到了我。"萧烬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派人去龙泉窑找我,说只要我肯回京,就给我督陶官的印信。我说,我要先回景德镇,在御窑厂做三年把桩师傅。他问我为什么,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沈青釉,黑眸深不见底:"我说,我要先学会烧瓷。一个不会烧瓷的督陶官,管不住御窑厂的那群老狐狸。更重要的是,我要在御窑厂找到母妃留下的东西,找到沈家的人,找到让天青釉重新活过来的法子。"
"新帝答应了?"
"新帝答应了。"萧烬说,"但他也派了人盯着我。孙笔贴士,就是他派来的。"
沈青釉一怔:"孙笔贴士是新帝的人?"
"孙笔贴士是新帝的人,也是我的人。"萧烬说,"他在御窑厂当了十年笔贴士,熟悉每一条暗道,每一个作坊,每一个人的底细。我升督陶官那天,他第一个来贺,说'大人,这御窑厂的水,比看上去的深'。我说我知道。他说'大人知道就好,小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了'。"
晨风吹动路旁的野草,碎瓷道尽头隐约传来马蹄声。萧烬揽着她的手紧了紧:"马车来了。路上我再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