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留下的。"沈青釉说,"他生前最后一窑,用的就是这土。"
她忽然想起什么,捧着土走到墙边那道小门前。布帘挡着,她伸手撩开,发现这扇门竟没有锁,只用一个铜插销虚掩着。插销上缠着一根红线,线头系着一只小小的瓷铃,铃上绘着天青釉的纹样——是箫烬私窑的标记。
她没敢推门,只把土袋放在门边,心想,等箫烬来时,再问他这土该存放在何处。
回到床边,阿满已经铺好了被褥,正拿着那只瓷枕端详:"姑娘,这瓷枕底下,好像有字。"
沈青釉接过瓷枕,翻过来,果然看见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刀法细如发丝:
"成隆二十三年,御窑厂制,赠箫妃。"
箫妃——箫烬的母妃。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瓷枕重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器物,这是箫烬母妃的遗物,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属于"箫妃"而非"督陶官"的东西。
而他把这个,给了她。
傍晚时分,箫烬下值回来了。
沈青釉正在窗边看书,阿满在门外煎药——孙德全送来的烫伤膏虽好,阿满却说她有祖传的方子,加了田七和当归,好得更快。药香混着松香,在暮色里浮浮沉沉。
门帘一掀,带进一阵风,风里裹着瓷土和松柴的气息。
"收拾好了?"箫烬站在门口,没往屋里走。
"好了。"沈青釉起身,"大人,这瓷枕……"
"你先用着。"箫烬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陶记》?你读这个?"
"父亲留下的。"沈青釉说,"他生前常读,说蒋祈写得好,'窑有尺簿,私记其凡',御窑厂的规矩,都在这尺簿里。"
箫烬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书,翻到某一页:",你看过没有?"
沈青釉凑过去。那一页记载的是"满窑"之法,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还有箫烬的批注,字迹清峻,像他的人:"满窑如布阵,匣钵为甲,坯胎为兵。码一层,需留火路;码二层,需避烟道。一窑之成败,在满窑师傅一念之间。然满窑之密,不止于瓷,更在于人。有人借满窑之机,藏物于匣,藏人于暗,藏祸于未燃。"
"藏物于匣,藏人于暗……"沈青釉念出声,忽然懂了,"大人是说,龙窑密室里……"
"母妃的配方,就藏在一只匣钵里。"箫烬说,"那只匣钵,混在满窑的器物中,烧了一窑又一窑,没人知道它在哪里。直到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龙窑塌了,匣钵碎了,配方才重见天日。"
他把书合上,递还给她:"你父亲,就是当年负责满窑的师傅之一。他看见了那只匣钵,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所以他必须死。"
沈青釉接过书,手指发颤:"所以谢氏……"
"谢氏要的不是配方,是灭口。"箫烬说,"他们知道母妃把配方封进了瓷胎,却不知道是哪一只瓷胎,哪一窑瓷器。所以他们烧了龙窑,杀了所有知情的人,以为这样就能永绝后患。没想到,你父亲把残片带出了景德镇,藏进了霁月堂。"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沈青釉,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配方是祸,不是福,所以他宁可守着残片,守着秘密,守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杀身之祸,也没有把配方交出去。他守了十五年,直到谢氏找到他。"
"找到他……"沈青釉的声音发涩,"然后杀了他?"
"然后逼他自杀。"箫烬说,"谢氏给了他两个选择:交出配方,全家活;不交,全家死。你父亲选了第三条路——自己死,让配方随他入土,换你们母女一线生机。"
沈青釉的眼眶终于热了。她想起父亲的身影,想起母亲数佛珠时颤抖的手,想起叔父在祠堂里的笑声——原来那笑声里,藏着的是这样的真相。
"我要报仇。"她说,声音轻,却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