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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利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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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釉屏住呼吸。

她感觉到刀下的泥在旋转,像一条流动的河,而她站在河岸上,手里握着一支桨。

周师傅的手带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第一片泥屑旋下来,薄如柳叶,在灯影里翻了个身,落在膝头的围裙上。

"太浅,"周师傅说,"再来。"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泥屑渐渐从柳叶变成蝉翼,从蝉翼变成几乎透明的纱。

碗壁在周师傅的引导下越来越薄,灯光从里透出来,将她的手指照成淡红的颜色。

"感觉到了吗?"

"什么?",沈青釉不知道周师傅问什么?

"泥在说话。"周师傅松开手,退后一步,"好的泥,利到极薄时,会发出声音。不是刀声,是泥自己的声音,像……"他想了想,"像人在叹气。"

沈青釉独自握着刀。

周师傅的手离开后,刀忽然变沉了,像忽然有了自己的生命。

她试着找到刚才那种感觉——刀斜十五度,不推不拉,让坯自己转,让泥自己走。

刀尖划过碗壁,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声,像琴弦被拨动,又像瓷器在开片时的第一声裂响。

"听见了?"周师傅在黑暗里问。

沈青釉没回答。

她全神贯注于刀下的那一点——泥在说话,真的在说话。

它在告诉她哪里厚了,哪里薄了,哪里有隐裂正在苏醒,哪里还藏着拉坯时留下的呼吸。

那些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指尖的皮肤,用刀柄的震颤,用某种她从未意识到的知觉。

她忘了时间。忘了赵德,忘了那幅焚毁的画,忘了隔壁那扇紧闭的窗。

她只看见刀下的碗壁越来越薄,越来越匀,灯光透过来,在墙上画出一圈完整的光晕,像满月,像一件正在诞生的艺术品。

"停。"

周师傅的声音。

沈青釉猛地回神。刀尖已经走到碗沿,再往前半分,便是口沿崩裂。

她收住手腕,刀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周师傅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碗,对着灯。

光透过碗壁,将他的脸照成半透明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青釉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心跳得像捣泥的槌。

"三日,"他终于说,"从报到那天拉坯小试,到昨日和今日,三日能利出这样的坯,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周师傅没回答。

他将碗轻轻放在坯板上,从木箱底层取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七八把利坯刀,大小不一,弧度各异,有的刀尖微翘,有的刀背加厚,有的刃口泛着奇异的蓝光,像淬过火。

"利坯之后,是印坯、雕坯、捏坯,"他说,"每一道工序都有它的刀,每一把刀都有它的命。我老了,眼睛花了,手也稳不住了,这些刀……"他将布包推向她,"你拿去。"

沈青釉愣住了:"周师傅,这太贵重……"

"贵重什么?"周师傅哼了一声,"刀是死物,命是活的。刀在活人手里,才是刀;在死人手里,是陪葬。我无儿无女,这些东西,总不能跟我进棺材。"

他转身走向门口,晨光已经从棉纸窗里透进来。

"明日卯时,印坯房。印坯没有刀,只有模。模是规矩,规矩比刀更难学。"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青釉独自坐在利坯凳前,看着膝头那堆布包。

晨光里,刀身泛着温润的光,像一群沉睡的鱼。

她拿起最小的一把,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已经被摩挲得模糊不清——她辨认了很久,才认出那是"霁月"。

霁月堂的霁月。

她的心一缩。

窗外,御窑厂的梆子响了,辰时将至。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推开窗——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箫烬住的那进院子。院门紧闭,老樟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瓷片在暗处相碰。

她不知道他今日是否出门。焚画的灰烬应该已经被阿满扫净了,但那种甜腻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她将窗合上,把刀仔细包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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