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釉独自站在印坯房里,手里还残留着石膏模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箫烬说的话——"他们越想让我躲,我越要烧。烧到他们以为我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凌晨还在利坯刀下听泥说话,清晨便要学习印坯的规矩。
规矩是模,是框,是让人变成标准器形的枷锁。可她需要这枷锁,需要这规矩,需要在斗瓷会之前,让自己变成一件经得起火的东西。
她拿起一个泥坯,放进模里,按实。
石膏的凉意渗入掌心。
接下来的五日,沈青釉像一件被填入窑膛的坯,在十坊之间流转。
印坯房学规矩,雕坯房学刀法,捏坯房学塑形。
每一坊的师傅都得了周师傅的话,对她倾囊相授,却又都隔着一层,像釉色上的那层透明釉,看得见,触不着。
雕坯房的陈师傅教她刻花,刀是斜口的,走线要"稳、准、狠",像写字,像画画,更像在瓷胎上刻墓志铭。"刻下去,就不能改,"陈师傅说,"瓷胎不是宣纸,没有悔笔的余地。"
她刻坏了三只坯,第四只终于刻出一枝完整的梅花,五瓣,含苞,刀口深浅有致,像用墨笔勾出来的。陈师傅看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块印泥,在她的坯底按了一下——一个朱红的"陈"字,像一枚胎记。
"这是我的印,"他说,"你刻的坯,我认。斗瓷会若用得上,尽管拿去。"
捏坯房的孙师傅是个哑巴,不说话,只用手势。他教她捏塑,一团泥在掌心揉、搓、捏、掐,变成花鸟鱼虫,变成亭台楼阁,变成任何她想变成的东西。孙师傅的手很快,快得像在变戏法,她的手指跟不上,他便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一遍。
泥在两人掌心流转,温度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她忽然想起箫烬的手——那双手也很凉,很稳,在窑火前翻动匣钵时,像翻动一本熟稔于心的书。
五日后的黄昏,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阿满迎出来,替她掸下满身的瓷泥粉末,替她打水洗脸。
"大人前几日出门了,"阿满低声说,"去了龙窑。赵德的人在龙窑外转了三圈,没敢进去。"
"龙窑?"
阿满拧着帕子,水在木盆里泛起浑浊的白,"大人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说是看火,实际上是……"她顿了顿,"是去陪窑神。"
"现在大人回来了。"
沈青釉没说话。她望着隔壁那扇窗,窗纸上映着一盏孤灯,像一颗将熄的星。
"姑娘,"阿满忽然说,"大人让我告诉您,明日开始,五日闭关。您在院里,不必去作坊了。"
"闭关?"
"斗瓷会前,大人要试烧一窑'霁月'瓷,"阿满的声音更低了,"说是试烧,实际上是……在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阿满摇摇头,将帕子递过来,没再说话。
沈青釉擦着脸,忽然从帕子的水汽里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甜腻,腥甜,像蜜糖混了砒霜。她猛地抬头,看向阿满。
阿满的脸在暮色里很平静,像一件施了釉的瓷器,表面光滑,看不见胎骨。
"姑娘,"她说,"水凉了,我再去换一盆。"
她端起木盆,转身走向厨房。沈青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院子里每一个人,都是一件藏着开片的瓷器。表面完好,内里早已裂痕纵横。
而她,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