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看向窑膛深处。
"今日闭关,我本想将这两只碗拼合,用金缮之法,像你那日拼碎瓷一样。可我下不了手。"
"为什么?"
"金缮要残缺,"箫烬说,"可这两只碗,是完整的。将它们劈碎再拼合,是作假。我不愿作假。"
沈青釉看着他,好似很懂他,又不是那么懂他。
火光在箫烬的眼底跳动,像窑膛深处未熄的余烬。她忽然明白,他早一日闭关,不是净心,是在挣扎——挣扎要不要将母妃的遗物打碎,来完成"双霁"。
"大人,"沈青釉用最平和的语气说,"您不用打碎。"
她从袖中取出"双霁"碗,将碗底的诗对着火光。
"一片瓷心在,千年月色长。"
"母妃的诗,便是闭环。'瓷心'二字,首尾相衔。'双霁'不是两只碗拼合,是一颗心分成两半,各藏一处,等重逢。"
她将"双霁"碗递给他,又将那片真正的"龙目之珠"碎片放在碗心。
"这只碗,是您烧的,母妃的诗。那两只旧碗,是母妃烧的,您的画。合在一起,才是'双霁'。不用金缮,不用残缺,放在一起,便是完整。"
箫烬轻轻接过碗,指尖在"瓷心"二字上停留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修瓷,修的是残缺。我烧瓷,烧的是完整。我们本不该是一路人。"
"可我们都藏了一片碎片,"沈青釉说,"您焐着假的,我沉着真的。都不完整,都在等。"
窑膛深处,火光噼啪一声,像在回应他们的话,也让两颗心,都想为瓷燃烬的心,又有了更多的理由靠近。
箫烬将"双霁"碗与那两只旧碗并排放在一起,三只碗,灰蓝、月白、灰蓝,像三代人的月光叠在一起。
"斗瓷会,"他说,"用这三只碗。不是一局,是三局。"
"三局?"
"第一局,指定器型'梅瓶',用母妃的'霁月',梅瓶是她最擅的器型。第二局,指定釉色'霁蓝',用'双霁',灰蓝釉是霁蓝之变。第三局,自由发挥,将三只碗并呈,让谢琅——也就是前几日你听到过的,要来见我的谢家少东家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双霁'。"
沈青釉看着那三只碗,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灰蓝、月白,颜色都很均匀。
"可谢琅的'脱胎瓷'……",沈青釉没有见过,也不曾听说,"那是什么样的瓷?"
"薄如蛋壳,"箫烬说,"是技的极致。谢琅是谢氏旁支的嫡子,和我同辈,从小酷爱瓷艺,也是难得的天赋匠人。对于我们来说,'双霁'不是技,是命。母妃用命等了二十年,我用命烧了二十年,你用命修了十几年,我们都早已将这瓷融入我们的命中和骨血。二十年的命,压在一日的技上,孰轻孰重?"
箫烬转身看向沈青釉,火光将他的脸映成一片赤红,像一件正在窑变的瓷器。
"沈姑娘,去休息吧。明日斗瓷会,你来捧第一只碗。"
"我?"
"母妃的'霁月',该由霁月堂的传人捧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窑汗滴落:
"你来捧,我便知道,霁月堂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