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母妃未出阁时的作品,还是谢家后来仿的?
"老太君邀下官来,"箫烬收回目光,"不是为了赏瓷吧?"
"自然不是。"老太君示意,轮椅被推向前,瓷板地面上的《千里江山图》在她轮下缓缓展开,像一幅被碾碎的画,"贡品图样,要换了。从山水,换到花鸟。督陶官大人,您说,这用意是什么?"
箫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注意到,谢崇的手在听到"花鸟"二字时,微微收紧了。
谢琅则看向回廊尽头的一间厢房,那厢房的门紧闭着,窗纸后却有一道影子,纤细如柳,是个女子。
"山水大气,"箫烬缓缓道,"花鸟精巧。新帝登基三年,要的是精巧,不是大气。"
"大人只说了一半。"老太君从袖中取出一只茶盏,放在轮椅扶手上。
茶盏是斗彩的,绘的是花鸟——不是寻常的牡丹孔雀,是一只凤凰,站在一株枯梅上,凤眼低垂,像在哭。"另一半是,山水是前朝的遗韵,花鸟是今朝的新声。新帝要断的,不是图样,是念想。"
她将茶盏推向箫烬。
"大人,喝了这杯茶。谢家今日,要与御窑厂定三年的贡品约。山水换花鸟,'苏麻离青'换'平等青',前朝的换今朝的。您说,这约,签不签?"
箫烬看着那茶盏。
斗彩的凤凰,枯梅的枝干用的是"游丝描"——母妃的笔法。
但笔法变了,母妃的"游丝描"是活的,线条里有呼吸,有停顿,像心跳;这只凤凰的描法,是死的,线条均匀得像尺子量过,每一笔都精准,却每一笔都没有灵魂。
是谢琅的手笔。少年人学了"游丝描",只学了形,没学到神。
"签,"箫烬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对着光看那只凤凰的釉色,"但有个条件。"
"大人请说。"
"贡品图样换花鸟,可以。但'游丝描'的笔法,得从御窑厂的档案里剔出去。"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谁在心里碎了一件东西,"这笔法,不是谢家的。谢家用它,是偷。御窑厂记它,是赃。"
回廊里忽然静了。
谢崇的脸色变了,从霁蓝变成祭红,像一块正在窑变的瓷。
谢琅上前一步,少年人的锋芒又露了出来:"箫烬!你母妃是谢家女,'游丝描'是谢家祖传的技法,你……"
"谢少主,"箫烬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瓷刀划过胎骨,"可曾有人教你,'游丝描'的'游'字,是什么意思?"
谢琅一怔。
"是游走的游,不是游戏的游。"箫烬看向老太君,目光像两块烧透的瓷,烫得惊人,"我母妃创这笔法时,在谢园的西厢房里,窗外是一株活梅,不是枯梅。她看梅枝在风中动,一笔跟着一笔,笔断意连。你们谢家把活梅换成枯梅,把'游'字换成了'僵'字。这笔法,也就死了。"
老太君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箫烬,像看着一件烧裂了的瓷,惋惜里带着恨。
"烬儿,你母妃若活着,不会希望你这样。"
"她活着的时候,"箫烬起身,月白色的常服在暮色里像一件未施釉的素胎,"也没指望谢家让她活。"
他转身向园门走去。林元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那卷尚未签订的贡品约,像捧着一块烧坏了的瓷,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
"大人!"老太君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轮椅转动,碾过瓷板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碾碎一地的月光,"你母妃中的毒,是慢性的。她中毒三年才死,你用了二十年才查。你一岁到三岁的三年里,她烧的每一只'霁月'瓷,釉浆里都渗着血毒。你以为'霁月'为什么那么白?是血洗出来的白!"
箫烬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暮色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青花瓷板的《千里江山图》上,横贯了整幅江山。
"我知道,"箫烬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让她等了二十年。"
他走出谢园时,天已经黑了。
门两侧的霁蓝釉瓷狮在夜色里变成了两口更深的井,井底沉着谁也捞不起的月光。
林元跟在他身后,忽然说:"大人,谢园西厢房的那道影子……"
"是个女子,"箫烬上了轿,声音从轿帘后传来,像隔着一层釉,"谢家养的女谍。从今日起,你替我盯着她。"
轿子动了。林元站在原地,看着轿帘在风里微微掀起一角,露出箫烬的侧脸——那侧脸在暮色里像一块被火淬过的瓷,硬,冷,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像一道泪痕,被釉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