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合窑之后,无论成败,您都活不了。先帝不会让您活,新帝不会让您活,谢氏不会让您活——您知道的。"
箫烬靠在砖壁上,晨光从通气孔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我知道,"他说,"瓷的命,就是碎的命。但瓷在碎之前,要先经过火。我经过火了,现在——"
他顿了顿,望向沈青釉。
"现在,我要让火,经过他们。"
林元没有说话。
他推开石门,走出去,身影消失在龙窑的窑膛里,像一块瓷在窑变里摇晃,不知道会定型成什么。
沈青釉扶着箫烬,从密室走出来,沿着龙窑的窑膛,向霁月堂的方向走去。
窑膛里的砖壁还残留着余温,像谁在暗处握着他们的手,温热,却抓不住。
箫烬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传来伤口的疼,但他没有停,像一块瓷在窑变里摇晃,它不知最终会凝成怎样的器形,却明白这场淬炼是必经之路。
窑变如同命运之手,将每一分不确定都熔进瓷骨里,让素坯在烈焰中完成蜕变。
"大人,"沈青釉说,"合窑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箫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靠在砖壁上。
"沈姑娘,"他说,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合窑成功,天青釉现,先帝会出手,谢氏会倒,新帝会收权——我会死,但死得其所。"
"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他笑了,好像早有预料般,"火会炸,窑会塌,我们一起变成灰——但灰也是瓷,瓷碎了,才是瓷的命。"
沈青釉的手指捏紧了衣服的下角,布料在她指间揉成一团。
她想起周师傅说的,守着火,不能走神,不能离开。
她也想起箫烬说的,下一窑,该他教她满窑了,用御窑厂的规矩,教她怎么守着火,不离开。
"大人,"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片羽毛缓缓落在心上,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民窑的规矩,满窑不分位次,不分贵贱,只分火候。火候不到,一起守着。没有人先走,也没有人后走——"
她顿了顿,望向箫烬的眼睛。
"所以,您不能先走。您要教我满窑,用御窑厂的规矩,教我怎么守着火,不离开。您答应过的。"
箫烬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挣扎,如同瓷器在窑火中最后的釉彩流动。那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挣扎,既炽热又脆弱,在高温中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却随时可能化为虚无。
"我答应过,"他说,"但御窑厂的规矩,和民窑不一样。御窑厂的规矩,是守着火,但可以随时离开。因为贡瓷烧不出来,可以换一窑;督陶官死了,可以换一个——"
"但民窑的规矩,"沈青釉打断他,声音比刚才要重,"是守着火,不离开。因为民窑只有一窑,人只有一条命,火灭了,就再也点不着了。"
她伸出手,将他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心口。
"大人,"她说,"您的心,还在跳。像火还在烧。只要火还在烧,就不能离开。"
箫烬的手指僵住了。
他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像窑火在窑膛里跳动,没有方向,只有温度。
他的手有些凉,像一块瓷在窑变前的温度,但心口很热,像火在胎骨里燃烧。
"沈姑娘……"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滞涩,沉重。
"叫我青釉,"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火焰中升起的一缕青烟,"民窑的规矩,满窑之前,要祭窑神。祭窑神时,不分大人,不分姑娘,只分——"
她顿住了,像一块瓷在高温里突然凝固,仿佛时间在那一瞬也被烧灼定格。
"只分什么?"
"只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缕青烟从篝火中缓缓升起,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火和釉。"
箫烬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定了,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光芒。
"青釉,合窑之后,如果天青釉现,我们一起守满窑。守着火,不离开。"
"如果天青釉烧不成呢?"
"如果天青釉不现," 箫烬一如既往地微笑,"我们就一起守着,守到第七十二窑。火候到了,釉色自然现。火候不到,我们就一起——"
他顿住了,下面一句话他还是迟疑的。
"一起什么?"
"一起变成灰,"他说,"但灰也是瓷。"
沈青釉的胸口突然一紧,呼吸凝滞了半秒。那瞬间,血液仿佛在血管里打了个结,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又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凉,像釉;她的心很热,像火。火和釉合在一起,才是天青。
"大人,"她说,声音很轻,"合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