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课外书就抄课本。课本上的好句子也行。”林薇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关键是开始做。你一个字不写,永远不会有进步。”
放学后,她把王秀兰留下来。
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王秀兰坐在第一排,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秀兰,”林薇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你为什么不想来上学?”
沉默。
“你可以跟我说。我不是你班主任吗?”
王秀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俺要带弟弟妹妹。俺爸妈不在家,俺要给他们做饭、洗衣服。早上起不来,晚上要哄他们睡觉,没有时间写作业。”
“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那你过年之前都不来了?”
王秀兰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子上。
林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原主的,叠得方方正正,她还没用过——递给她。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林薇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有人帮我。我爹妈死了,我在别人家里住,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要干活。但我没有放弃上学。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秀兰摇了摇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读书,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给人洗衣做饭,嫁人生孩子,然后让我孩子也给人洗衣做饭。但我读了书,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做老师,可以做医生,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在咱们这个地方,读书是最好的出路。”
王秀兰抬起泪眼看着林薇。
“你弟弟妹妹总要长大的,他们不需要你带一辈子。但你自己的日子,是你自己过的。”林薇站起来,“从明天开始,你早上晚半小时到校,我单独给你补。作业你也可以少做一点,但每天必须来。行不行?”
王秀兰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林薇把她送出校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真的要下雨。
她转身回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王淑芬。
王淑芬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大概是刚改完的数学作业。她看见林薇,停下脚步,欲言又止。
“王老师。”林薇主动打了招呼。
“林老师,”王淑芬终于开口了,“你今天发的那个摸底卷子,我看了。你那个阅读理解的那篇短文,是你自己写的?”
林薇愣了一下。那篇短文是晨曦生成的,内容是一个农村孩子第一次去县城的故事,五百字左右,语言朴实,情感细腻。
“不是写的,”林薇说,“是从书上看到的。”
“什么书?”
林薇卡住了。她不能说“没有这本书”,也不能说“我自己写的”——王淑芬是公办教师,教了十几年书,对语文教材和教辅比谁都熟悉,随口编一个书名很容易被戳穿。
“是一个油印的资料,”林薇说,“我以前在废品站收旧书的时候看到的,没封面,不知道书名。”
王淑芬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那篇短文写得不错。”王淑芬说完这句,夹着卷子走了。
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王淑芬的背影。这个中年女教师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她不是纯粹的敌人——如果她真是敌对的,她不会用“那篇短文写得不错”这种话来结束对话,她会直接把怀疑说出来。
她在试探。
不是恶意的试探,而是一个老教师对“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的好奇。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书包走出校门。
雨终于下起来了。
不是大雨,是南方秋天那种绵绵的细雨,落在脸上像喷雾,不疼不痒但湿得透。林薇没有伞,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那几份多余的摸底卷和学生名单——一路小跑往回赶。
跑到邮电所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登记的长途电话还没打。
她推门进去。还是那个中年男人,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大概是要迎接什么检查。
“同志,我昨天登记的打给北京教育部的电话,接通了吗?”
男人翻了翻登记本:“还没通。长途电话没那么快,你等通知。”
林薇点了点头,正打算走,男人叫住了她。
“哎,你是青溪镇中心小学的老师?”
“是。”
“有个你的包裹,今天上午到的。”男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鼓鼓囊囊的。
林薇接过来,翻过来一看,寄件人那一栏写的是:省教育出版社《中学生之友》编辑部。
她愣了一下。原主没投过稿,她也没投过。谁给她寄的?
她没有当着那个男人的面拆开,把信封塞进书包里,快步走出了邮电所。
雨更密了。她把书包带子拉紧,一路跑回林家院子。
赵桂兰不在家,大概去邻居家串门了。林薇钻进自己的柴房,关上门,点起煤油灯。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杂志。1982年第九期《中学生之友》,省教育出版社主办的,面向初中生的语文类刊物。
杂志里夹着一封信,信纸上只有三行字:
“林薇老师,您的手稿《语文教学的‘工具、审美、思维’》一文已被我刊录用,拟刊于1983年第一期。请尽快确认署名方式。如有修改意见,请函复。编辑部刘敏 1982.9.5”
手稿?
林薇翻遍原主的记忆,终于找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原主大概在两个月前,写过一篇东西,用原话说是“随便写写的感想”。原主没有投稿,只是写完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寄出去了——有可能是原主以为那是某种作业,或者是被人怂恿着寄的。原主的记忆在这个节点上很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淡化了一样。
但不管怎样,这篇文章被录用了。
《中学生之友》虽然不是核心期刊,但在省内中学语文教师中有一定影响力。1983年第一期发表,意味着再过几个月,她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一本正式刊物上。
这是一个敲门砖。
林薇把信和杂志放在桌上,对着煤油灯看了很久。
“晨曦。”
“在的。”
“你能查到《中学生之友》1983年第一期的目录吗?”
“可以。根据历史数据库,《中学生之友》1983年第一期收录文章共计十二篇,其中第三篇为青溪镇林薇的《语文教学的‘工具、审美、思维’》。该文后被多家县级教育刊物转载。”
林薇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这间柴房漏雨,她早上去找了一个搪瓷盆放在漏水的位置,此刻雨水打在盆底,叮叮咚咚的,像一首不连贯的曲子。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三件重要的事:摸底测试让她掌握了学生的真实水平;王秀兰答应继续上学;一篇“原主写的”文章被杂志录用了。
三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是在往土里埋种子。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灭了。油烧完了。
黑暗里,晨曦的声音响起来,不再是机械的平铺直叙,而是带上了一种奇怪的、近乎人类语调的柔和。
“林老师,您今天的活动时长超过十六小时,建议休息。明天的待办事项已整理完毕:一、补课协议签署;二、助学金申请表格领取;三、回复编辑部确认署名;四、与养母的沟通预案。”
林薇没有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