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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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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远站在巷口,脚边躺着烟头,青烟还在往上升。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林薇,像在等她说话。

“党组会议是什么时候开的?”

“昨天下午。五个人,三个同意,一个反对,一个弃权。反对的是李援朝。弃权的是方主任。”赵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方主任说他不能替你担保学历。不是不想,是不能。”

方国良弃权了。林薇理解——他帮她争取了报名资格,在公开课上压阵,在调查组里说话,但他不能在党组会议上替她的学历担保。他是教研室主任,不是局长,边界就在那里。

“李援朝的条件是口头说的还是写在纪要里的?”

“写在纪要里的。原文——‘鉴于林薇同志学历为初中,虽经同等学力认定,为规范教师队伍建设,建议其在六个月内取得大专以上学历,否则转正资格自动取消。’”

六个月。林薇没有纠正“六个月”还是“七个月”,她在想别的事。李援朝把这个条件写在纪要里,就不是随便说说的,是要存档的。方国良退休后,这份纪要就是她转正资格上的钩子——随时可以把她拉下来。

“赵同志,六个月拿到大专学历,安县有人做到过吗?”

赵志远沉默了片刻。“有。但不是六个月。最快的是十个月。那个人是师范毕业的,只差几门课。”

林薇知道。她不是师范毕业的,连高中学历都没有。五年课程压缩到六个月,用1982年的条件,几乎不可能。但晨曦可以把五年的内容压缩成最精准的备考材料——只学要考的。这是晨曦最擅长的。

“自学考试下次报名是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考试在六月。成绩六月底出不来。”赵志远看着她,“你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期限已经过了。”

林薇攥紧了书包带子。三月报名,六月考试,成绩七月出来。李援朝算过这个时间,算得很准。这不是“努力就能完成”的条件,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除了自学考试,还有别的渠道吗?”

“函授,要两年。”赵志远顿了顿,“还有一条路——省教育学院的进修班。脱产半年,发结业证书。结业证书能不能认定为‘大专以上学历’,要看县教育局认不认。”

林薇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结业证书不是大专学历,但如果党组同意重新解释,就可以用。关键在于解释权在谁手里。

赵志远又点了一支烟。“李援朝在会上还说了一句话——‘一个代课教师,初中毕业,转正已经破格了。不能再破格。’”

“李援朝和刘德厚是什么关系?”

赵志远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刘德厚的妹夫是李援朝的远房亲戚。去年刘德厚评教学能手的时候,李援朝打过招呼。”

那条她画不出来的线,终于连上了。刘德厚被停职了,但李援朝还在。这就是那张她没画出来的牌。

林薇看着赵志远。这个年轻干部一直在帮她——助学金、传话、报信。他不是她的学生,不是同事,不是亲戚,他为什么要帮她?

“赵同志,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志远把烟掐灭。“因为我见过太多被人用条件卡死的人。他们不是不够努力,是没有人在他们被卡住的时候推一把。”他抬起头,“方主任让我帮你。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语文老师。”

方国良。

赵志远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巷子深处。他的尾灯是一个小红点,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林薇推开院门。灶房的灯亮着,赵桂兰回来了,锅铲叮叮当当响。林薇没有进去,直接回了柴房。

点起煤油灯,她坐在床沿上。六个月。省教育学院进修班,半年。如果三月入学,八月结业,拿到结业证书,然后让党组重新解释“大专以上学历”——这条路不是死路,但需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

“晨曦,进修班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

“每年二月底。需要在一个月内拿到学校推荐信、镇上批准、县教育局审核。”

学校推荐信没问题。镇上的批准——周德茂今天刚说了“暂不支持”试点学校,他会批她的进修申请吗?不一定。县教育局审核——李援朝的笔就压在那张表上。

她把煤油灯调大,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进修班的报名材料。不是写“申请”,是写“陈述”——她为什么要去进修,进修回来能做什么。她知道周德茂不在乎她学什么,但他在乎她的话能不能写进他的政绩报告里。“青溪镇中心小学教师林薇赴省教育学院进修,学成归来后教学水平显著提升”——这句话可以写进镇里的年终总结。周德茂需要这样的句子。

写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书包。然后拿出出版合同——千字四元,十万字的书就是四百元。四百元是她两年的工资。但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本书上的“林薇”两个字。那两个字的含金量,比任何结业证书都重。

她把合同收好,又拿出用稿通知和成绩单。用稿通知是省级刊物的,成绩单是全县第四名。四样东西摊在桌上:进修班报名材料、出版合同、用稿通知、成绩单。每一样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晨曦,”她在黑暗里说,“李援朝为什么把条件设成六月底?”

“因为六月底是转正审批的截止日期。那时方国良已经退休了,没有人能帮你再争取一次。他在等方国良退休。”

林薇翻了个身。李援朝等得起。方国良明年退休,她只有几个月的时间窗口。她要在那之前,把所有的事都钉死。不是“争取”,是“钉死”。

第二天早上,金立群在她办公室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县教育局来了通知。你的转正资格通过了,但附加了一个条件——明年六月底之前拿到大专学历。”他把纸递给她,“你打算怎么办?”

“去省教育学院进修。半年制,结业证书。然后让党组重新解释。”

金立群看着她。“推荐信我给你签。但镇上的批准,你得自己想办法。周德茂今天上午刚让人传话——试点学校的项目,镇上不反对了。”

林薇抬起头。“不反对?之前不是暂不支持吗?”

“昨天下午,方主任给周德茂打了一个电话。打完之后,周德茂的态度就变了。”金立群把通知折好塞进口袋,“方主任明年退休,他在退休之前把自己的关系都用上了。你不要浪费。”

金立群走了。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报名材料。方国良给周德茂打了电话。一个即将退休的教研室主任,给一个镇长打电话。周德茂不在乎林薇,但他在乎方国良在省教育厅的人脉。明年试点学校的项目要报到省里,方国良认识的陈老师手里握着审批权。

林薇把材料塞进书包,走进教室。

今天讲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张志远举手:“十年后的自己又不认识现在的自己,写信有什么用?”

“不是为了让他收到。是为了让你想清楚,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张海生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开头。林薇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十年后的海生,你还编筐吗?”

王秀兰已经写了半页:“十年后的秀兰,你还记得那次在河边哭的事吗?那次你觉得自己完了,其实没有。林老师说,路还长。”

林薇回到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十四个人,十四支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那个声音不大,但很密,像秋天的雨打在瓦片上。

下课铃响了。张志远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林老师,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俺想了一节课。”

“哪句?”

“‘为了让你想清楚,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张志远看着她,“俺想清楚了。像你一样的人。”

他转身跑了。

林薇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进修班的课程大纲调出来看了一遍。四个模块:教育学理论、心理学基础、教材教法研究、教育科研方法。她不需要学知识,这些东西她在师范学院都学过。她需要的是那张结业证书。

她把课程大纲记在脑子里,然后把转正考试的成绩单拿出来看了一眼。全县第四名。她一个代课老师,初中毕业,在这个年代的几十个竞争对手中,考了第四名。靠的不是晨曦,是她自己。

她把成绩单收好,站起来。

窗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操场上那根毛竹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斜插在地上的针。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王淑芬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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