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织网

第二天一早，林薇没有去学校。

她坐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晨曦昨晚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一晚上没拔出来——“顾志刚的姐姐张淑珍，和那张照片的拍摄者可能有交集。”她不知道这个“可能有交集”是什么意思。是张淑珍认识那个人，还是张淑珍就是那个人？顾志刚说他姐在省城纺织厂上班，嫁到了省城。一个在省城纺织厂上班的女人，和一张拍自青溪镇围墙的大字报照片之间，隔着三百公里。这条线太远了，远到不像是真的。但晨曦不会无的放矢。

到了县城，她直接去了县教育局。她没有上三楼找李援朝，而是下了一楼。一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小房间，门上的牌子写着“文印室”。门锁着，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凭证使用”。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一台老式打印机，一台油印机，几个铁皮柜子。铁皮柜子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登记本，露出一角，像是被人随便塞进去的。

“晨曦，你能看清那本登记本的封面有没有日期？”

“被铁皮柜遮挡，无法看清。但打印机房的使用登记本通常按年份归档，一九八二年的应在同一个柜子内。”

林薇记下了那本登记本的位置。今天不是来看登记本的，今天是来确认一件事——那本登记本还在不在。它在，就好办。她转身走出教育局大门，在门口遇见了一个人。赵志远。

“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赵同志，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教育局打印机房的使用登记本，一九八二年十二月的，你见过吗？”

赵志远皱了一下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的转正批复上多了一行字。不是正规文件里该有的。我想查一下是谁在什么时候打上去的。”

赵志远沉默了片刻。“打印机房的登记本在文印室的铁皮柜里。但那个柜子的钥匙只有文印室的人有。文印室的人姓钱，钱大姐，脾气不太好，你要去查，得有个正当理由。”

“什么理由算正当？”

“比如——你在转正批复上发现了一处打印错误，想核实一下原件的存档版本。”赵志远看了她一眼，“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赵同志，你能帮我打个招呼吗？”

赵志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你下午两点来。我帮你约钱大姐。”

林薇看了看时间，才上午十点。她还有四个小时。她走出教育局大门，在县城街上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从口袋里掏出顾志刚给的那张纸条，拨了东南街三十五号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把话筒放回去，站在电话亭里想了一会儿。张淑珍白天在纺织厂上班，电话打不通是正常的。她写了一张便条——“顾志刚的姐姐张淑珍，我是青溪镇的林薇。你弟弟让我来找你。请给我回一个电话。”然后去了邮局，买了一个信封，贴了邮票，写上“省城东南街三十五号张淑珍收”，寄了出去。寄完了她才想起来，她忘了在便条上留自己的电话号码。她站在邮筒前面，手里捏着那张地址条，忽然觉得这件事做得有些草率。但信已经寄出去了。

中午她在县城街边吃了一碗阳春面。一毛五分钱，汤是酱油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她吃完面，在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从她面前经过，后座上捆着一筐萝卜。几个年轻女人挽着手走过去，说说笑笑的。一个老头坐在对面的台阶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一杆秤和几把青菜。她觉得这个县城比青溪镇热闹得多。青溪镇的冬天像一口冻住的井，而这座县城虽然也不算大，但至少水还在流动。

下午两点，她准时回到教育局门口。赵志远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蓝布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钱大姐，这就是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林老师。”

钱大姐上下打量了林薇一眼，目光不算友善，但也说不上敌意。“你要查什么东西？”

“我的转正批复上有一处打印错误，想核实一下原件的存档版本。”

钱大姐没有说话，带着她们走进一楼走廊尽头那间文印室。她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铁皮柜最上面一层。那本黑色封面的登记本果然在里面。她拿出来，递给了林薇。

林薇翻开。登记本上写着“一九八二年全年打印机房使用登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使用者姓名、使用时长、使用事由。她翻到十二月十四日那一页。那一页只有三个人的名字。上午八点到十点，教育局办公室老刘，打印会议材料。下午两点到三点，教育科李科长，打印党组会议纪要。下午四点到五点，教研室方国良，打印年终总结。下午那一栏，方国良的名字排在最下面。林薇盯着方国良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登记本合上，还给钱大姐。“谢谢钱大姐，我看完了。”

钱大姐把登记本放回铁皮柜里，锁上了。“有问题吗？”

“没有。是我记错了。”

三个人走出文印室。赵志远看了林薇一眼，没有说话。他们走到走廊尽头，赵志远才开口：“你看到什么了？”

“十二月十四号下午，方主任用过打印机。”

赵志远没有说话。

“不是他。”林薇说，“如果是他，他不会让我来查。”

“那会是谁？”

“还有别人。登记本上的名字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如果有人用了打印机但没登记，或者登记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登记本上只有三个名字。”

“那就说明那行字不是那天下午用那台打印机打的。或者——”她停了一下，“那行字不是用打印机打的。”

赵志远看着她。

“我回去再想想。”

她走出教育局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的脑子是凉的。方国良用过那台打印机。方国良用过登记本。方国良是那行字最完美的主人——他见过她的档案，他有打字机的权限，他明年退休。但方国良不会做这种事。一个人帮她上了三次公开课、帮她找了陈老师、帮她保住了转正名额，不可能在同一张批复上埋下一颗定时炸弹。要么是有人用了方国良的名字登记，要么是方国良打印了什么别的东西，而真正的暗格是后面贴上去的。她还没有答案，但她有了一条新的路。

她走出县城一中大门的时候，一辆吉普车从她身边开过。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戴墨镜。她没看清他们的脸，但车轮碾过水坑时溅起的水花落在了她的裤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点泥点，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顾家村。顾志刚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复习资料，煤油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没有在看书，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志刚。”

顾志刚抬起头。“林老师？你咋来了？”

“你姐在省城纺织厂上班，是什么工种？”

顾志刚愣了一下。“她……好像是质检。管布料颜色的。”

“她平时上班时间能接电话吗？”

“不行。车间里没有电话。”

“你们怎么联系？”

“写信。她每个月写一封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