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转身看着她。这一刻她有了一种全新的踏实感——不是在青溪镇那种“我一个人可以”的底气,而是一种“这件事有人跟我一起做”的确认。她自己的笔和脑子,让这本书从一个想法变成了铅字。而刘敏的确认,让这本书从铅字变成了一个会被陌生人翻开的东西。
“刘老师,如果这本书卖得好,我想把第二本也写出来。”
“写。你写多少,我出多少。”
林薇走出教育出版社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她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进了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完。面馆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大衣,正在低头看一本书。林薇瞥了一眼封面——《高中数学复习资料》——和顾志刚手里那本一模一样。她把目光移开,继续吃面。省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她也做自己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薇准时出现在教育学院阶梯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年龄跨度很大——有二十出头的年轻教师,也有五十来岁的老教师,有的穿着笔挺的夹克,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她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没多久又陆续进来十几个人,阶梯教室的座位坐满了三分之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夹克,走到讲台前站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
“各位老师,我叫孙德明,是本进修班的班主任。这半年,我负责你们的课程安排和日常管理。”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林薇的位置上停了一下,“今天上午开学典礼,下午开始上课。你们的课程表昨天已经发到你们手里了,按照课程表准时上课。”
开学典礼很短,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下午第一节课是“教材教法研究”,讲课的正是孙德明。他站在讲台上,翻了翻点名册,叫了前几个人的名字,然后念到了“林薇”。
“林薇?”
“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念下一个名字。林薇注意到他念到她的名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下课后,林薇没有急着走,等其他学员都出了教室之后,她走到讲台前。
“孙老师,谢谢您上次帮我盖章。”
孙德明收拾教案的手停了一下。“不用谢。方国良托我的事,我办了。你现在人来了,好好学就行。”他把教案夹在腋下,“你那个公章,补上了没有?”
“补上了。镇政府盖的章。”
“那就好。”孙德明转身要走,停了一下又回过头,“王德胜的事,你别管了。他在□□办待着,不会再来动你的档案。”
林薇愣了一下。“孙老师,您怎么知道王德胜的事?”
孙德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一个做了这么多年教育工作的人什么都见过”的老练。“方国良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的档案被人动了,让我在省城帮你看着点。”他停顿了一下,“我看过了。你的档案里没有那页‘复核意见’。被抽走了。”
“谁抽走的?”
“不知道。但抽走那页纸的人,动作比王德胜快。王德胜还没来得及把那一页归档,就被人拿走了。”孙德明转身走出了教室。林薇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课程表,看着孙德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人在她之前就拿走了那页纸。不是方国良,方国良在县里,不直接管省厅的档案室。是省城的人,一个能进档案室、有权限调卷、知道她档案编号的人。这个人,她不认识。
回到张淑珍家的时候,张淑珍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把窗户玻璃熏得模糊不清。她转过头来看了林薇一眼。“今天怎么样?”
“开学了。课程还行。”林薇放下书包,“张姐,你认不认识省教育厅档案室的人?”
张淑珍的锅铲停了一下。“不直接认识。但我有个邻居在教育厅当清洁工,每周去两次打扫卫生。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人从我的档案里抽走了一页纸,我想知道是谁。”
张淑珍沉默了一会儿,把菜盛进盘子里,端着走过来放在桌上。“我帮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清洁工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
“足够了。”
晚上,林薇坐在小房间的桌前,把今天的课程笔记整理了一遍。孙德明讲的“教材教法研究”第一课,讲的是“教材分析的方法论”——不是教你怎么分析教材,是教你怎么判断一个教材好不好。这个角度比她在青溪镇自学的东西更系统,是她可以学习的方向。她要的是结业证,这没错;但既然来都来了,为什么不把孙德明脑子里的东西都掏干净?
“晨曦,”她在心里说,“孙德明这个人的学术背景,能查到吗?”
“孙德明,省教育学院教授,从事教材教法研究二十一年。主要研究方向是‘教材编写的认知适切性’。他在这个领域有七篇论文,其中三篇发表在核心期刊上。他不仅是这期进修班的班主任,还是一位真正的学术资源提供者。”
林薇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认知适切性”五个字。连在一起看,孙德明的课是有体系的——先讲怎么判断教材好不好,再讲怎么用这个判断去写教辅。他的课就是她正在做的事的底层逻辑。她学完之后,不是多一张结业证,是多了一个完整的知识框架。这个框架,回去之后可以用来教学生,也可以用来写第二本、第三本教辅。
她吹灭台灯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她躺下来,看着那条银线,忽然觉得省城的月光比青溪镇的淡一些,像隔了一层纱。但纱的后面,也是同一个月亮。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晨曦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从远方飘来,带着一种犹豫的底色:“林老师,有件事,我还在确认。等我确定了再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