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档案室
第二天下午,林薇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省教育厅。
大门是一扇铁栅栏门,左边的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右边的门柱上挂着一只褪色的邮箱。传达室老头看了她的学员证,放她进去了。主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窗户整齐划一,像一排被尺子量过的眼睛。档案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深棕色木牌,上面写着“档案室”三个字,旁边又贴了一张白纸,写着“来访请登记”。
林薇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两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穿着深蓝色夹克,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他看见林薇,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林老师?你好。我是赵明远。”
他伸出手,林薇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而宽厚,不像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赵主任,您找我?”
“坐。”赵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把面前的一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林薇低头看。是一份档案目录复印件,上面列着她的名字和档案编号,旁边用红笔打了一个勾。她往下看,在“补充材料”那一栏看到了两行字:“复核意见(已撤销)”“补充审查建议(已归档)”。第二行后面又用蓝笔添了一行字:“已调阅,无异常。”红笔、蓝笔、铅笔——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判断。她的档案像一份被反复批改的作业,每一个批改的人都留下了痕迹,但没有人签自己的名字。
“赵主任,这上面的‘已调阅,无异常’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调阅了你的档案,看完之后,写了一个结论——没有异常。”赵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这个人不是我。我调来的时候,这行字已经在了。”
“谁写的?”
“档案室有调阅记录,但那个记录上的签名,是三个字——‘王德胜’。”
林薇看着赵明远。“王德胜调阅了自己的档案?他调阅自己的档案,然后写了‘无异常’?”
“这不是他自己调阅的。是用他的名字登录的。”赵明远把那份目录收回去,换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室的系统里,调阅记录显示的是登录名,不是真人。有人用王德胜的账号登录,查了你的档案,写完结论,然后退出了。”
林薇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有人用王德胜的账号登录,看了她的档案,写了一个“无异常”的结论。这件事发生在王德胜被借调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后,说明有人拿到了王德胜的账号密码。如果是之前,说明王德胜本人可能并没有这么做,是别人在替他做。
“赵主任,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上周。我调来之后第三天,检查系统日志的时候发现的。”赵明远把牛皮纸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这个,是备份记录。”
林薇接过来看。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截图,上面显示:用户名“王德胜”,登录时间“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零三分”,操作内容“调阅档案编号08319”,持续时间“十一分钟”。她把自己的档案编号记在了脑子里——08319。
“赵主任,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赵明远把系统日志收回去,放回档案袋里。“不全是。还有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的档案里那页‘复核意见’被抽走了,这件事你知道了。但抽走那页纸的人,不是王德胜。”
林薇坐直了身体。“是谁?”
“档案室保洁员。”
林薇愣了一下。“保洁员?”
“你档案里的那页‘复核意见’本身,是一张单独的纸。它没有和其他材料钉在一起,只是夹在档案袋里。保洁员在清理文件柜的时候发现了它,以为是误放进去的废纸,抽出来交给了档案室的老刘。老刘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劲,转交给了当时的副主任。副主任看完之后,把它存进了保密柜里。”
“那页纸现在在哪?”
“在我这里。”赵明远又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我调来之后,老刘把这个交给了我。他说,‘这页纸不应该存在,但它存在了。你怎么处理,是你要决定的事。’”
林薇盯着那页纸。纸的边缘有些卷,像被人翻过很多次,但内容清晰。“补充审查建议”四个字下面,是打印的正文,最后一行有一行手写的签字,字体她不认识。她没有伸手去拿那页纸,而是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着赵明远。“赵主任,这页纸您打算怎么处理?”
“不是我怎么处理,是你想怎么处理。”赵明远的声音没有变化,像一个在传递信息的人,“你可以把它拿回去自己收着,也可以让我把它销毁。或者——”他停顿了一下,“你可以让我把它放回你的档案里,加一句‘此页已核实,无问题’。”
林薇看着那页纸,又看着赵明远。这是一个选择——拿回去自己收着,它就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拿出来说事的证据;销毁,就等于把这件事彻底埋掉;放回档案里加一句核实记录,就等于把这件事盖上一个“已处理”的章。她选了第三种。她想知道把一切摊开之后会怎样。
“赵主任,把它放回去。加那句话。”
赵明远拿起那页纸,夹回档案袋里。“好。下周之前,这件事会处理好。”
林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握住了门把手,但没有按下去。“赵主任,是谁把您调来的?”
赵明远正在整理档案袋的手停了一下。“有人觉得档案室需要换一个人管。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能说。但你可以猜一猜。”
林薇走出了档案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在午后的阳光里,心里比来时更踏实了,脚步也更有力量。她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省教育厅院子里很安静,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停着一只麻雀,在啄自己的羽毛。林薇经过的时候它飞走了。她抬起头顺着它飞走的方向看去,天空很蓝,没有云。
回到进修班的时候,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五分钟了。林薇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小芳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询问,但没有说话。林薇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回头再说”,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笔记。
孙德明正在讲“教材的难度控制”——怎么判断一篇文章对学生来说太难还是太简单,怎么调整问题的难度让学生能跟得上。林薇的笔尖跟着孙德明的语速移动,在纸上飞快地划出一条一条线——她没注意到自己在写什么,只是机械地让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等回过神低头看时,发现自己把赵明远刚才说的那串数字画在了笔记的页边——“08319”,档案编号。她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根横线,在旁边打了一个小问号。她合上笔记本,把注意力拉回课堂。
下课后,陈小芳追上来。“林老师,你下午去哪儿了?”
“省教育厅,办了一点事。”
陈小芳没有追问,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手稿。“我按你说的改了第二稿,你帮我看看。”
林薇接过手稿,翻了翻。陈小芳把说明文那一章整个重写了——原来的“说明方法讲解”变成了“用说明方法写一段话”的练习。她把手稿还给陈小芳。“这个方向对了。但练习的题目太少了,一篇文章只有一个练习,不够。每个方法至少配两到三个练习。”
陈小芳在手稿上写了几笔。“好,我回去加。明天给你看。”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校园里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排被压扁了的伞。林薇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顾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