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校长,试点学校的项目现在到了哪一步?”
“省里批了,县里拨款了,校舍修完了。下一步是验收。十月份省里会派人下来看。”金立群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验收标准比申报的时候高了一级。校舍、图书、设备、师资,每一项都要达到‘县级示范校’的标准。”
“师资怎么算?”
“按照新的标准,每一门主课至少要有一名正式编制教师。现在数学有王淑芬,语文有你和张老师,够了。”
张老师是那个快退休的老头,原本教体育和劳动课。林薇沉默了片刻。“金校长,他教语文?”
“他去年考了一个函授结业证,可以转教语文了。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在编制上算一个正式教师。”金立群合上文件夹,“林薇,你的书加了印,省里有书评,你的档案封死了,你的进修班结业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份材料。如果验收的时候省里的人问起师资情况,这份材料就是答案。”
林薇站起来。“金校长,验收的事我来准备。”
“你本来就要准备。你是语文组组长。”金立群看着林薇,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你去进修班之前我跟你说了,等你回来,学校会有变化。”
林薇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王淑芬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粉笔盒。她看见林薇,点了一下头:“林老师,你的课从明天开始?”
“从明天开始。”
“那我把钥匙还你。”王淑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林薇手里,“办公室的钥匙,我配了一把,你现在用这把就行。”
林薇接过钥匙,上面串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小环。王淑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教室,门关上了。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钥匙收进口袋里,然后走出了校门。
下午,林薇去了一趟镇上的邮电所,给刘敏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刘敏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快一些。“林老师,你看到省教育报那篇书评了?”
“还没有。书评写了什么?”
“写的是‘一本改变教辅生态的书’。”刘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没有直接提你的名字,但提到了‘一位乡镇教师的探索’。陈老师写的。”
陈老师。果然是他。林薇握着话筒,站在邮电所的柜台前。“刘老师,陈老师怎么会想到写书评?”
“因为你的书,他看了。”刘敏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不仅看了,还拿去给他的几个学生看了。那些学生反馈说‘这本书让他们知道怎么学了’。所以他写了那篇书评。”
电话挂了之后,林薇把话筒放回柜台上,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她站在邮电所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块茧,是握钢笔磨出来的。她摸了摸那块茧,像在确认它还长在那里。然后她放下手,走下台阶,沿着石板路往学校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袄,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几何图形,辅助线画得很好,比她离开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准。顾志刚抬起头,看见林薇,把树枝放在地上。“林老师,你看俺画得对不?”
林薇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图形。一道立体几何的截面题,辅助线画得准确,标注的角度正确,连虚线都画得工整。“对。你进步了。”
“俺姐说,你那本书加印了。”
“你怎么知道的?”
“俺姐打电话来了。”顾志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说,省城有几个学校定了你的书当参考教材。”
林薇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画好的几何图形,过了几秒才站起来。“几个学校?”
“三个。俺姐没说名字。”顾志刚把树枝放在一边,“俺姐说,你那个书,不止是加印了,它被人当教材用了。”他用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个东西——不是几何图形,是一个人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辨认出来,是“林薇”两个字。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根横线,在那根横线的下面画了另一个词——“老师”。他没有说话,只是画完了,就把树枝放下了。
林薇看着地上的那两个字,转身继续往学校走。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面正在被放大的旗帜。她走过岔路口,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她正要推开校门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递给她一个信封。“林老师,下午到的。”她接过来一看,寄件人是省教育厅。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关于青溪镇中心小学试点学校项目验收的补充说明:因该校林薇老师所著《语文学习指南》一书已被省城三所中学列为参考教材,经研究,该成果可纳入‘师资水平’加分项。特此说明。”
林薇站在校门口,把那张纸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封收进口袋里,推开了校门,走进那片正在被夕阳照亮的操场。她走在操场上,脚下的黄土被晒得暖暖的,传上来一种温热而踏实的感觉。她走过操场,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两行字:“第二本书,要开始写了。”然后把钢笔放下。窗外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麦田的气息。那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过办公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吹过那一行墨迹未干的字迹。夏天来了。而她的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