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十二月中旬,林薇收到了一封来自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信。不是公文,是周处长的手写信:“林老师,省里明年计划开展‘乡镇学校教学改革试点推广项目’,拟在全省范围内选取十所乡镇学校作为试点,由你担任项目指导专家。任期一年。如果你同意,请于年底前回复。另,你的第三本书选题方向,我听说已经在写初稿了。如果完成度高,省里可以考虑推荐纳入明年省级教师培训教材目录。”
林薇拿着那封信,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远处的田野在灰色的天幕下延展,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她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写了一个字:“好。”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角,准备第二天寄出去。
十二月末,刘敏寄来了年度结算单。《语文学习指南》和《作文课:从说到写》两本书全年总销量四万二千册。加上参考书的首印五千册,她的名字出现在近五万本书的封面上。结算单末尾附了一行字:“第三本书的书名定了没有?排期已经给你留了位置。”
林薇拿起笔在结算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定了。就叫《乡镇语文教师的课堂手册》。初稿已完成两章,明年三月交稿。”然后她把结算单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关上的时候能听见纸页被轻轻挤压的声音。
晚上,林薇坐在柴房里,煤油灯的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她把今年的成果整理了一遍:参考书出版并进入省级推广目录,两本教辅全年销量四万册,股票账户翻了近两倍,第三本教辅已完成两章初稿,省教育厅的项目指导专家聘书已确认。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她站起来拉开门,顾志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的肩膀上落了一些雪花——还没化完的,在月光下闪着光:“下雪了。俺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你灯还亮着,就顺路来看看。俺给你写了一封信。”
“你最近写的信比说的话还多。”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把信递给她。他握着那个信封,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那封信里装着一件他必须当面才能说清楚的事:“因为这封信,不能塞在你门缝里就走。俺得看着你拆。”林薇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比两年前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看完再说。”
林薇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像是誊写过一遍才写进信纸里的:“林薇。俺到青溪镇教书半年了。这半年俺每天见到你,每天和你说几句话。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说完了话,回去还能想起你说那句时的表情。俺觉得俺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人,让俺每天都能想起她的表情。如果你愿意,俺想一直这样下去。不是作为同事,不是作为朋友,是作为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人。”
林薇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顾志刚,他的目光在煤油灯的光里像两粒被烤热了的石子:“你写这封信之前,想过我可能会怎么回答吗?”
“想过。想过你会说‘好’,也想过你会说‘再等等’,也想过你会把信还给我说‘不行’。俺都想了。”
“那你最怕哪一个?”
“最怕你把信还给我。”
林薇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又多了一封信——那片叶子在最下面,然后是一张照片、几封信、一枚玉兰叶、一张没署名的字条、一封毕业前的信,现在又多了一封。她关上抽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记得。你在村口看见俺在用树枝画几何图形。”
“那你记不记得,当时你画的那道题,辅助线画错了三条?”
“记得。”
“后来我帮你改的时候,你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林薇看着他,“顾志刚,你当时说的是那一道题。现在你说的是我这个人。你确定吗?”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煤油灯的光把他的手照得发亮:“俺确定。俺画了好几年的题,只有你能一眼看出来,俺错在哪里。”
林薇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坐在她面前的这张桌子旁,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座标。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了,她只是需要让它自然地落地:“那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顾志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沿的手指。他的手指凉,像是刚才在雪地里走了太久,但握着她的力道是稳的。林薇没有抽回手,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说出了一句话:“那以后,你写给我的信,不用署‘顾志刚’了。”
他问:“那写什么?”
“写‘志刚’就行。”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又顺着枝干滑下来,在墙根下堆成一小片干净的白色。柴房里很安静,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像两个人同时心跳重叠的那一拍。一双手握在一起,在1985年最后一个冬夜里渐渐染上了相同的温度。
第二天的阳光照在昨夜的积雪上,整个青溪镇被裹在一片耀眼的白光里。林薇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顾志刚从镇口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还在冒热气。他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刚出锅的。”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白菜和粉条的馅料,咸淡正好。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志刚,今天放学后,帮我看一下那本手稿的第三章大纲。”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溪镇的街道上。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他们踩出的每一个脚印轻声伴奏。天空正在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中倾泻而下,落在他们未说完的话里,落在尚未写下的书页上,也落在那些还在远处等着被拾起的信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