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冬天比云归预想的更难熬,他被贬到这里已经二十多天,住在一间偏殿改成的狭小耳房里。
窗户上的绢帛破了好几个洞,冷风整夜往里灌,早晨醒来时床边被角结了一层薄霜。
每天卯时他就被管事的内侍叫起来,和其他杂役一起劈柴、搬炭、清扫庭院。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虎口旧伤在寒冬里反复皲裂,内侍们不清楚他的来头,只当他是新人,拼命使唤。
赵破奴不愧是刘珩忠心的狗腿,每隔几天来一次,站在门口,监督云归的一举一动,然后再给刘珩通风报信。云归也不理他,即使被责罚,他也一声不吭地受着。
宫里最近很热闹,腊月将尽,到处都在忙活者年节的布置。有时候云归从掖庭的矮墙望出去,能看见宫人们扛着成捆的红绸和灯笼从甬道经过,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太乐府排练年宴歌舞的丝竹声。
不过这些热闹都和此时的云归无关了,他劈完一筐柴,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些把活扔给他的人正在聊天,云归本无意偷听,却还会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匈奴大败之后,为表和平之意,向中原求取公主,派来的使团已到,就住在鸿胪寺的客馆里。”
“怎么待这么久?”
“说要等过了元宵节,就带着公主启程,而且那单于点名要娶玺陶公主,那可是皇帝唯一的妹妹啊。”
云归劈柴的手一顿,他想起那个有些娇气刁蛮的公主,并没有太多印象,不过这样一看,刘珩是挺不好受的,明明赢了,却还是身不由己。
但这一切都已经与云归无关,他专心地劈着柴,从白天斩到黄昏,方才把今日几个人的量准备够。
收工后云归正要蹲在耳房门口,用剩下的碎炭生火。他一手握着火镰一手捏着火石,打了好几次都没点着,正憋着火,忽然看见一双灰蓝色的绣鞋停在面前。
他抬起头,只见惜桃站在暮色里,手里拿着一件羊皮袄子。她的头发梳成了复杂的样式,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身上衣着朴素,但和从前又有些不一样了。
“你怎么来了?”云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惜桃只是把那件羊皮袄子递过来,“掖庭夜里冷,这件袄子保暖,可以挡风。”
云归接过来,见到皮袄内侧细密的针脚,惜桃向来有心,云归很是感激:“谢谢你,惜桃,也就只有你惦记着我了。”
“但你来找我,不是只为了送件衣服吧。”
惜桃在他对面的门槛上坐下来,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的眼底掀起波澜。
“我要代替玺陶公主,去匈奴和亲了。”
云归盯着惜桃的脸,确定她没有在开玩笑,震惊道:“那怎么行?你又不是宗室女,为什么要让你去?”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不知哪个宫殿已经开始试放年节的焰火,零零星星的亮光从矮墙上方一闪而过。
“陛下已经封我为鹤君郡主,也赐了刘姓,名字记在了宗牒上,按理我就是公主。”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她的命运。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有一半匈奴血统,而且我听得懂一些匈奴话。我幼时曾在边境长大的,也知道怎么和匈奴人打交道。玺陶公主年纪太小,她去了那边活不下去的。我去,也许还能干事情,至少能为汉匈两边和平做出点贡献。”
她抬起眼看着云归,那双从不流泪的眼睛里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舍生取义的悲壮,却让云归感受到了极致的孤独与悲伤。
“太后已经收我为义女了,”惜桃指着头上的银簪,簪头雕的是一只展翅的鹤,做工精细繁复,“这是太后赐的,她说我替她的女儿去匈奴,她不能让我没有名分,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的女儿。”
“太后于我,始终是恩重如山,让我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没有因为我的血统把她赶出去。这份恩情我时刻记着,所以这次替她的女儿去匈奴,也算还了这份情分。”
云归看着她头上的银簪,不由叹息:“惜桃,你忠诚、坚强、善良,已经比许多汉人更像他们所追求的圣人,我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祝你一路顺风,愿我们有缘再见。”
他把手里的火石用力一擦,火星溅在碎炭上,终于亮起了一点橙红色的光。
炭火烧起来,热气扑在脸上,把连日来的寒冷逼退了几分。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惜桃似乎还有话还要说,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道:“殿下,和我一起走吧。”
云归尝试过多次,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刘珩抓回去,他不想连累惜桃,但惜桃又开口道:“殿下,如果你想走,元宵节那天是最后的机会。跟着和亲队伍出城,长安的守军是不会拦公主仪仗的,你的面孔混在送亲的随从里也不会太扎眼。到时候出了玉门关,你就真的自由了。”
“什么时候走?”云归问道。
“就在元宵节那天,匈奴使团急着回去,所以你只有十多天的时间准备。”惜桃平静地望着云归,“如果你下定了决心,就在元宵节那天城门口等我。”
“我已经尝试了许多方法,不要再连累你了。”云归心中有些渴望,但一想到刘珩那个脾气,又有些担心,可是看着惜桃的眼睛,他又有些期盼,或许这真的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让我再思考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