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咳了一会,总算是缓了过来,她将匆匆赶来的谢慕真拥入怀中,替他掸去衣上泥土,顺便将刚刚咳到手心的血尽数擦到他背上,柔声询问:“摔疼了没?”
谢慕真埋在她温热的怀抱里,轻轻摇头:“蛇妖那一击不算太疼。”
随后仰头称赞:“师父那一脚才是真厉害。”
崔珩嘴角一抽:“……那就好。”
二人将眼前这一片狼藉收拾干净,随后赶在卯时一刻进了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城中沿街的早餐摊子已经支了起来,阵阵香气勾得谢慕真肚子咕咕响,于是崔珩便带着他停在一处胡饼摊前,准备买两块热饼充饥。
晨风拂动了崔珩鬓边的碎发,她眉眼清丽,身姿窈窕。见状,卖胡饼的小哥脸颊泛红,特意挑了两个个头最大、烤得最酥脆的胡饼递给她。
一旁的谢慕真看在眼里,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隔开摊主的目光,可他实在是太矮了,还没有胡饼摊高,摊主压根就没看到他。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还没到客栈,谢慕真就气鼓鼓地将那胡饼吃完了。他年纪小,昨夜又受了惊,吃饱喝足后便困意上涌,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脚步也愈发拖沓,走得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见状,崔珩便只好将他背了起来。谢慕真安心地伏在她的肩头,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回了客栈,崔珩只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休息便开始给谢慕真上药。谢慕真摔得浑身青紫,看着很是恐怖,可崔珩常年游历在外,受伤是常有的事,在她眼中,只要不伤及筋骨脾脏,便不必放在心上。
可上完药没过多久,谢慕真却突然发起了高烧。崔珩忙了一夜,本打算先睡一觉,此时却也只好压下心头倦意,守在他的身边。
谢慕真额头滚烫,脸颊通红,浑身无力。他无意识地蹭着枕边崔珩的手,平日里软糯的声音此时却有些沙哑,他轻轻唤道:“阿珩……”
崔珩正俯身拿着湿毛巾替他擦身子,闻言便动作微顿,纠正道:“是师父。”
可谢慕真烧得迷糊,他根本不听崔珩在说些什么,依旧固执地一遍遍地叫她阿珩,于是崔珩便也一次次地纠正他,一直到他不这么说为止。
突然间,谢慕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咳了两声,眼角泛红,哑着嗓子说道:“师父,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剑,绝对不再让你一人涉险,你别觉得我是坏孩子。”
崔珩失笑,她手下不停,随口回道:“谁说你是坏孩子?无论练不练剑你都是好孩子。”
“是广陵城最好的孩子吗?”
“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
闻言,谢慕真便脸上带着点委屈,瓮声瓮气地朝崔珩撒娇,崔珩懒得理他,只是将他翻来覆去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等他彻底退烧了才放下毛巾,再给他身上青紫的地方重新上药。
谢慕真三岁那年也发过这样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当时崔珩陪着他整整折腾了一夜。自那场大病过后,谢慕真就变得格外黏人,片刻都离不得她。
听了崔珩的话,谢慕真心下稍安,他任由崔珩给自己再次上药,随后乖乖躺到床上睡觉。可一闭眼,他便又想起了今日那个卖胡饼的摊主,于是气得狠狠地捶了一下床,却不小心失手打翻了床边的药碗,随后被崔珩揍了一顿。
三岁前的谢慕真,从来不许崔珩抱别人家的孩子,但凡崔珩抱了,他就会扯着嗓子大哭一场。
待到三岁后,谢慕真便不再在乎那些只知嬉闹的孩童,而是开始防着那些与崔珩年纪相仿的男子。
崔珩相貌好,年纪轻轻便剑术高超,曾经也有男子因见过她除妖时英姿飒爽的样子而对她心生爱慕。可在谢慕真的严防死守下,这些人却都无一例外地被他赶跑了。
来广陵之前,二人曾在永嘉住了小半年,在这段时间里,有个叫桓子濯的富家子弟总是时不时地主动与崔珩攀谈。最开始是为了除妖,后来便是没事找事,纯套近乎。
桓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商,在广陵、永嘉等地都有产业。那桓子濯仗着家里有钱,隔三岔五地便差人给崔珩送些吃食和首饰,偶尔他也会亲自前来,只为和崔珩说上几句话。桓子濯分寸拿捏得极好,他言语恭敬,态度谦和,每次登门也都有正当理由,可谢慕真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至极。
谢慕真年纪尚小,桓子濯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也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喜。直到某天,在得知自己送的吃食被谢慕真全部拿去喂了狗,那些珠宝首饰也尽数被谢慕真拦下来,偷偷丢到河里后,桓子濯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沉默寡言的小童。
桓子濯本不屑与小孩子多做计较,可这谢慕真几次三番给他使绊子,一来二去,再好的耐心也被消耗殆尽。某日趁着崔珩外出,他便将谢慕真叫了出来。
那时正是晚秋,崔珩生怕谢慕真着凉,早早地便给他换上了冬衣。谢慕真面庞白净,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棉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明显是被照顾得极好。
想着崔珩一向看中她这个小徒弟,桓子濯便也爱屋及乌,不愿对其多做苛责,于是便温言问道:“谢小郎君,前几日我差人送来的点心可是不合胃口?农家寒耕热耘,粒粒粮食皆是辛苦耕种得来,直接拿去喂狗未免有些浪费。”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若是想吃些别的,直接跟我那小厮说一声便是,又何必屡次轻践我的心意?”
桓子濯态度谦和,可谢慕真却半点情面不留:“郎君的心意太过贵重,我们师徒二人一介平民,可消受不起。师父向来不愿欠人情,郎君屡次送来的那些吃食、珍宝,于她而言,不过是徒增烦恼。”
闻言,桓子濯皱了皱眉,他看着神色平淡的谢慕真问:“……你自作主张地将那些东西丢弃,崔娘子知道吗?”
他说:“崔娘子温柔良善,待人向来宽厚,若是她知晓我送了东西来,定是不会轻慢我的好意。”
谢慕真冷着一张脸,眼中毫无温度:“我师父自然是温柔良善,待人宽厚,她若是知道了,想必是不愿与你这种浅薄之人多做计较。”
“可师父为人坦荡,品性高洁,而你善于投机取巧,动辄以钱财珍宝相送,平日里时常凑到她面前花言巧语,客套讨好,这般庸俗的做派,又怎能配得上她?我劝郎君不如早些收敛心思,也好为自己省点钱。”
看着眼前小童牙尖嘴利的样子,桓子濯气得哑口无言:“你……”
这谢慕真平日里看着乖巧,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副刻薄的秉性。
桓子濯家世好,外貌也好,他从没主动追求过女郎,向来只有别人心悦于他。可没想到头一回主动,便在谢慕真这里吃了瘪。他本就不是非崔珩不可,此次又上赶着被谢慕真侮辱了一通,这日之后便也渐渐地收了心思。
在那之后,谢慕真又暗中替崔珩挡了好几次桃花。在崔珩面前,他总是装作一副乖顺的样子,可只有那些在他手下吃过亏的男子才知道,他简直就是条护食的疯狗,只要有人靠近崔珩,他便不管不顾,张嘴就咬。
曾经也有人偷偷在崔珩面前嚼舌根,说谢慕真小小年纪便心胸狭隘,小气善妒,可每次崔珩出言询问,谢慕真便会低垂着头,一副委屈的模样。
若是崔珩因此斥责他,他便会红了眼眶,自责道:“师父,是我不好。”
“若没有我,师父便不必四处奔波,不必为了我费心操劳,也许现在早就寻得良人。”
他的声音轻轻的:“那些郎君想要亲近师父,也许是真心仰慕师父的品性与本事,并非只是因为师父的容貌。是我心胸狭隘,无端揣测他们的用意,惹得旁人闲话,还让师父为难。”
“一切都是我的错。”他抬眸望向崔珩,眼底盛满愧疚与自责:“师父若是厌烦我,责怪我,都是应当的。往后若是那些郎君再说我是师父的拖油瓶,我也定然收敛性子,再也不给师父添麻烦了。”
崔珩:“……你敢发誓他们真的有这么说你吗?”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崔珩虽然有些怀疑,可见谢慕真一脸惭愧,她便也不好说什么。
托谢慕真的福,哪怕崔珩来了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却始终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