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艺不精,若是一个人前去历练,会死在路上的。”他的声音很小,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为了让崔珩听清楚,还特意凑到了她的耳边。
谢慕真现下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怜,崔珩不好再说什么,便只能出言安慰:“知道了,你先别说话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谢慕真没有回答,他松了一口气,随后便闭上了眼睛。见他没了声息,崔珩便也加快了脚步。
她本打算等谢慕真从荆邑回来,就渐渐不再插手他的事,待他彻底独立了,自己便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可看着谢慕真如今这副样子,她又怎能放心让他独自外出历练?
回到家中,谢慕真便整日卧床,开始了漫长的养伤生活。
他的肩膀伤得很重,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一连在家中躺了一个多月才能做些简单的活动。这段时间里,崔珩再也没说过让他独自历练这种话。
为了照顾他,明州之行也被崔珩搁置了下来。
某日,崔珩发现自己少了本话本,这话本是隔壁李家娘子借给她的,明日便要还了。可她几乎翻遍了所有地方,却还是没能找到。
想到之前谢慕真曾经偷看自己话本的行为,崔珩便去了他的房间。
谢慕真的房间内有一个书架,摆着不少平日在学堂要用到的书,其中还夹杂着几本闲书。时值午后,谢慕真刚服了药,现下正在里间休息。为了不吵醒他,崔珩便在这书架前小心地翻找着,却不知从哪里掉下来一个小药瓶,正好砸到了她的脚上。
崔珩将那药瓶捡了起来,对着阳光端详许久,又打开闻了闻,只觉得这味道相当熟悉。
这似乎是一种引诱妖兽的药粉,崔珩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不过片刻便认出此物。有的妖兽平日里躲藏得很是隐蔽,只要将这药粉撒到地上,再滴上几滴人血,气味便会迅速向周边扩散,将它们吸引到此处。
简单的来说,这药粉的作用与钓鱼时打窝的饵料差不多。有许多修士在除妖前会买这种药,然后将妖兽一网打尽。
只不过这药价格不菲,崔珩从来都没舍得买过。可谢慕真的房中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崔珩皱了皱眉,她突然就想到了那莫名其妙出现在城郊的狼妖。
广陵城郊已经许久没有大妖出没了。况且即便是遇到这种大妖,若是谢慕真全力抵抗,也绝不可能被伤成那样。
崔珩握着这药瓶,眸色越来越冷。
唯一的解释,便是谢慕真根本就没有反抗,他只是在做戏而已。他硬生生受下狼妖的攻击,只是为让自己看起来凄惨可怜,这样就不必独自去荆邑历练。
怪不得他房中会有这药粉,那狼妖恐怕是他以鲜血为引,硬生生招来的。
崔珩站在书架前,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气得她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气他撒谎,气他算计她,更气他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竟为了一己私欲赌上自己的性命。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明明谢慕真由她一手教导,可做的事却与谢相言别无二致。谢相言六岁时也曾以身为饵,假意被小厮划伤,宁愿受伤也要引起她的注意。
崔珩的心中有种挫败感,又有些恐惧,她生怕谢慕真越来越像曾经的谢相言,她怕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教育一点用都没有。
谢慕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的目光移向了那个小小的药瓶,随后垂下了眸子。
“跪下。”崔珩冷声道。
闻言,谢慕真没有半分迟疑,直直地跪在了她面前,他低着头,看着崔珩的绣鞋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病未愈,谢慕真的脸色有些苍白,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漆黑。他低眉敛目的样子看起来格外乖顺,可这副模样反而让崔珩心中火气更盛。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就这么不想独自去荆邑?”崔珩问道:“你知不知道若是那天我晚到一步,你就死在妖兽口中了?”
“师父,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谢慕真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去荆邑,我不想被抛下,我……”
“我不想离开你。”
谢慕真缓缓抬起头望着崔珩,眼角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师父,我对你……”
他眼中的情愫看得崔珩心惊,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响声便在屋内响起。
谢慕真的头偏向一侧,长长的眼睫盖住眼底所有情绪,他的脸颊迅速泛红,随后便是火辣辣的疼。
他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这是崔珩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刚刚那一下她用了十成力气,手都打疼了。她本想拿剑鞘接着打,可看到谢慕真那副带着病气的脆弱模样,心中的火气便逐渐被深深的无力感替代。
原来之前并不是她多想。
崔珩胸口一阵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随后便呕出一口血来。她弯下腰,紧紧捂住口鼻,可温热的鲜血却还是从指缝中溢出,滴落到衣襟上。
看到崔珩这副样子,谢慕真整个人僵在原地,满心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