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慕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懂崔珩的心思，知晓她是真的动了气，便从不主动往她面前凑。二人明明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始终互不打扰。

这样的日子对谢慕真来说格外难熬，他本想着等崔珩气消了便好了，可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崔珩却还是对他爱答不理。

于是某日吃晚饭时，谢慕真踌躇良久，将一小碟桂花糕推到了崔珩的面前：“这家糕点铺子前几日才开张，听隔壁李家娘子说好吃，我今日便去买了一些，想同师父一起尝尝。”

崔珩刚刚啃排骨时划破了嘴，现在喝水都疼，哪有心情吃什么糕点，闻言便只是瞟了一眼那桂花糕，淡淡回道：“你自己吃吧，我不爱吃甜食。”

谢慕真脸色有些发白，他垂下眸子：“……这糕点本就是为师父买的。师父若是不吃，我便也不吃。”

平日里总是神色端肃的少年，此刻却双唇紧抿，头颅低垂，宛如一只丧家之犬。他将糕点轻轻推到一边，随后捏着筷子，一言不发地吃着面前的青菜。

看他这个样子，崔珩便也没了胃口，连带着嘴里的伤口都更疼了。

谢慕真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那日她打了他，心中也是有些不忍。可她能包容谢慕真的顽劣，也能容忍他犯错，却唯独接受不了他处心积虑的算计。

崔珩这几日打定主意不再理谢慕真，正是想让他明白，他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也不该利用她的关心和在意。她本想着起码将谢慕真冷上一个月，可看着眼前的这碟桂花糕，却还是不自觉地心软了。

还在陈郡的那段时间，六岁的谢相言明明自己都吃不饱，却还是将偶得的糕点零嘴尽数省下来，巴巴地捧到她面前，哪怕再馋也舍不得尝一口。

当时他的表情，与现在的谢慕真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崔珩便叹了口气，她看着谢慕真问道：“你的脸还疼吗？”

闻言，谢慕真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

“师父打得对，此事是我错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日后师父若是还想让我独自历练，我……我绝不会再推辞半分。”

虽然这不是他的心里话，可若是不这么说，也不知崔珩还要冷落他多久。

崔珩明显是不信他的话，但神色却缓和了许多，注意到这一点后，谢慕真连日来心中的忐忑与不安也淡了几分。这日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荆邑的事，崔珩也从未点破过谢慕真眼中的情谊，二人心照不宣地恪守着师徒本分，倒像是形成了一种默契。

最近崔珩小病不断，连日低烧，浑身酸软无力，于是便不怎么接任务除妖了，也没法去明州寻温时晦。她闲了下来，便又开始琢磨给谢慕真买剑的事。

为了摸清武器的市价，她这些日子时常与街坊邻里闲聊，渐渐地便与他们熟络起来。今日闲谈时，她听隔壁李娘子说东官郡来了一伙山贼，他们占山为王，打劫商队，残害百姓，官府屡次派人围剿，却皆是无功而返。

自从谢慕真开始学剑以来，他一直与各类妖兽交手，却从未对上修士或者凡人，崔珩有心借这次机会让他好好历练一下。她知道谢慕真定是不愿独自前往，便打算强撑着精神劝一劝他，可没想到谢慕真并未推辞，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谢慕真自然是不想离开崔珩，可他更不想让崔珩为此事再耗费心神。崔珩最近身体不好，他现下是万万不敢再气她。

见谢慕真如此识趣，崔珩很是满意。她嘱咐道：“岭南多瘴气，最易扰人心神，你务必要守住本心。”

谢慕真点了点头，想到崔珩之前对自己的谆谆教诲，他又贴心地补充道：“师父放心，我此次前去定不会伤人。”

一听这话，崔珩气笑了：“不伤人你怎么剿匪，全部抓起来抽他们屁股吗？”

她咳了两声，说道：“在外万事小心，不可滥杀无辜，但危急关头杀敌自保也是理所应当。”

谢慕真回道：“好，我记下了。”

临行前，谢慕真拿着铁剑坐在院中，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地缠在剑柄上，防止剑柄沾上血后打滑脱手。崔珩在一旁看了半天，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去取自己的那把赤色长剑来。

她说：“铁剑不够利，你日后就用我这把剑。”

崔珩的身体越发不好了，能用剑的时候不多。她本想为谢慕真买一把好剑，可她去城中剑坊看过数次，也找不少人打听过，那些品相稍好些的长剑价格都贵得吓人，她攒了许久，钱却还是不够。现下谢慕真要独自历练，只拿着把铁剑是肯定不行的。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用的这把剑最好。

十五年前，她将这把剑捅入了谢相言的胸膛，可兜兜转转，这剑最后还是回到了谢慕真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