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道早已标注死亡的技师签名，依旧悬在两人的脑海里，他们反复捋过废液清运的整套流程，越核对，越觉得事情不简单。

医学院明面的稽核、登记、外勤归档全部归教务部统一管理，层层表单都做得严丝合缝，挑不出漏洞。

洛珉姐弟，是站在明面上的那一部分。

背后肯定有其他医学会的几大家族参与，这一次南安的结案口径，废液被偷，都有他们默许的影子。

但江离找不到任何能把洛家直接钉死在盗窃残基这件事上的证据。

“他们不会亲自下场碰废料转运。”江离放低声音，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只需要给底下的稽核人员递一个模糊的信号，降低对废弃培育残基的关注度，剩下动手的人，藏在更深的地方，我们暂时揪不出来是谁。”

参商的精神力铺开一层水幕隔绝外界，以防万一。

“线索卡在一个死人身上，哪怕我们顺着签名往上查，恐怕他们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参商表情很不耐烦，他讨厌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也讨厌费尽心思去做什么事。

江离闻言，视线突然又转回在屏幕上。

签名……

他已经有了一个方向。

翌日，石小洛混进了实验室管理人员的办公室，他向来与人为善，和所有人都能打好关系，只说自己丢了东西怕被教授责骂，请求老师给他一下进出人员记录，他先找找，实在不行再去找教授请罪。

那个老师平时就得了不少木折言的招呼和东西，是以没磨多久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喏，那个老师说半个小时，就让我们还回去，抓紧看呀。”石小洛没问江离和参商为什么

进出记录上“周砚”三个字，横平竖直，很规矩，可“砚”字最后一笔收得太急，往上带了半个钩，江离翻到记录本第七页，跟三个月之前的字迹对不上。

江离又往下翻。

有个人的“言”，最后一横总比标准短一截，写数字“7”，底下会多一个小回钩，写“急”字，中间一竖拖得老长，他又翻了回去，跟出入记录上的“周砚”，三处全对上。

江离退后一步看了很久，周砚三个月前就死了，死于一场实验室爆燃，尸检报告写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有人替他写好了每一句。

死人不会签字，可这三个月，周砚的名字在这里出现了十七次。

“他知不知道？”参商眯着眼睛，显然是有杀掉木折言的打算，

“不知道。”江离实话实说。

“要是知道，他不会把记录还留着。”

参商的视线落在江离身上，两人一时间没说话，石小洛没凑过来，他只看见两人的表情，一头雾水，但眼看没人会回答他，他就先去还了记录本。

荒原兽潮合围的时候，参商就捕捉到过异样。

木折言催动藤蔓阻拦兽群，明明精神储备充足，却数次出现短暂的失神断档，当时战况紧急，所有人优先想着突围保命，只当是长时间透支异能带来的疲惫。

可眼下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他没办法再忽视。

三人回到寝室楼下的咖啡店，另外几人已经在等他们了。

江离旁敲侧击问了问，虽然登记身份是木折言，但他本人在那个时间节点似乎对这些操作毫无印象。

不是他主动隐瞒，更像是——在他意识放空、精神松懈的瞬间，有别的东西借由他的身份、他的权限，完成了操作。

参商盯着木折言，开口：“手伸出来。”

木折言闻言猛地抬头，很是不解，但也照做。

参商一脸不悦，但是他不会把脉，只能看着江离把手搭在木折言手腕上。

他的脉象很乱，而且精神力里面竟然有一丝不属于他的精神力隐藏其中，江离笑了下，“我就是看你精神状态很差，想帮你看看，没什么大事，放轻松好好休息。”

江离没有打算当场摊牌。

现在时机太差，南安刚被强行定性为意外殉职，整支小队都处在学院严密的视线之下，一旦直接质问木折言，要么逼得对方精神防线崩盘，幕后的人直接启动后手，要么直接在小队内部炸开猜忌，恰恰落入洛珉他们想要的局面。

走出咖啡厅，参商不小心撞倒了木折言，江离俯身把他扶起来的瞬间，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木折言一个人能听见：“你身体里有另一股精神力，藤蔓扎根之前，先看看缠绕上来的，到底是什么。”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狠狠砸进木折言的耳朵里。

木折言猛地抬头，瞳孔微微一缩，直直撞上江离平静的目光，江离眼底没有怀疑的戾气，没有审判，仿佛只是一句提醒，说完便收回视线，和参商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没有再多追问半句。

仿佛此刻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长久以来自我欺骗的那层薄壳，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纸包不住火。

很早之前，他就遭遇过就几次这样的状况。

他似乎会有记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但那个人从前从来不会好好跟他解释，只当他是麻烦的附属品，动辄冷嘲，说他精神力孱弱，连自己的意识都守不住，异能透支之后记忆错乱是理所应当。

木折言被逼着接受这套说辞，忍了很久。

他妹妹的性命攥在那个人手里，他只能逆来顺受。

就连他被丢进海神献祭这个故事都是假的。

他的任务似乎很简单：他安分待在小队里，负责观察记录，不用害谁，妹妹就能活，木折言一直拼命守住底线，他欺骗自己，只要他不主动透露秘密，不亲手交出江离的药剂配方，他就不算背叛同伴。

可江离刚刚那句话，撕开了安全的伪装。

不是错觉，不是异能透支的后遗症。

是真的有别的东西，趁他意识失守的时候，借着他的身份去做事，那药剂的泄露……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颈，木折言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不敢在这里失态，远处艾芙珊已经下意识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只能低下头看了眼终端，装作被教授找，“教授说我上周教上去的藤蔓耐受力记录有问题，我去一趟。”

说完就匆匆离开。

医学院后方有一处封闭的私人培育温室，是裴少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