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分明不是这般…为何胡说?”
大抵没想到他会这般,额发下的星眸仿佛窜了火似的清亮,一扫入门前的郁色,沈应不着痕迹地端详雪容,“…都说人心易变,隔了些时日…就不许我改换心肠?”
“不是的…你”
为了旁人,为了那个叫端阳的,她在靖州能开口求他,明明心绪不佳,如今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一再与他应答…
…这姑娘挂念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个端阳…多一个兄长算得了什么?
心头被刺了下,没有得见的喜色,沈应想起更楼上望见的一幕脸色转沉,他要走,陆遐如何能放他去,拦在面前几番变换神色,终是轻声,几不可闻,“你、你…是不是恼我不见”
柔唇中将要说的,原是心头急要探明之事。
可临到唇边,她就要道出缘由,就差那么一句了,沈应反倒生起惶恐,居然不敢再听,下意识粗声打断,“…强词夺理又如何?!若无他言,处罚就这么定了,横竖一刻钟无多少剩余”
他一心不让陆遐说全,却忘了反驳太快有违心之嫌。
若是素日里的陆遐,大抵能敏锐察觉沈应说的是反话,可自体会其中深意以来…她方寸大乱,无一日不在自责当中,更何况今日仓促得见,心绪纠成一团乱麻,胸中翻涌,远没有脸上沉定,哪里听得出话中深意?
“沈将军急着要走,难道是因心虚…你有意包庇同袍?!”
神武军绝不允许如此污蔑,况且这话不合她心性,沈应驻足墨眸微眯,“有话直说便是,何必使激将法,作此违心之言?你当知道我不会上当!”
像要让她听明白了,话音既重且缓,晓得此话触及他逆鳞,手心渗出一片潮暖,那一片潮暖又漫入眼底,争先恐后地叫嚣着要急涌出来,陆遐眸中泛雾,柔唇堪堪牵出一抹笑,“…小院是何用途,我身上有嫌疑,将军心中明白。”
“既有意做出内松外紧之相…何故要紧之际,看守之人总是姗姗来迟?所以…今日端阳能和乌鹭动起手,有看守之人一份,不独是两人之过。”唇舌发僵,却还是咬牙将话往外吐,只盼沈应回心转意。
既然说开,陆遐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可是…若罚看守之人,尚不算公平呵…归根结底,终究是为了我的缘故…若非我,端阳怎会来安州…又何必寻人监看”
“陆遐!”这些话,对着他说尚可,若被他人听见,只怕难以收场。
不欲她再往下说,沈应冷声打断,薄面含威,“看守之举,我无意辩解,你若有怨气,只管冲我来。”
“你方才所言,我会查明,刑罚我心中已有主意,至于旁的,无须再说。”
薄唇紧抿,颔边线条冷硬如刀,沈应偏首话音不容置疑。
有些话,不该出自他口,但这姑娘心性柔软,总是看顾他人心绪,要是累了旁人,只怕亏欠更深,他亦不愿意看见她为此自苦伤神。
那些将要说的…还有口中未及言语的,他在入门前已明白。
一番话说得冰冷果决毫不留情,沈应静默不欲再言,陆遐凝着他萧肃英挺的侧颜,这会儿后知后觉,终于体会出冷硬话音下深隐的柔软来。
这一趟…
原来这一趟…
他本就打定主意…
真得偿所愿,他愿意松口了,心中却无半分喜意,仿佛有双大掌将心重重往下拖拽,方寸越发沉闷,陆遐禁不住想往心口搓揉,驱散漫上的痛意,她强忍着哑声开口,“…你明知因我而起,一再宽宥要惹出事端…却仍一而再再而三地…心中究竟如何想?…即便你不说,也改变不了一百杖原该落在我身上的事实,何苦包庇我?!”
这姑娘为了旁人,将过错全数揽在自个儿身上,端阳等人受不得,她难道就受得?
气息微窒,胸臆不可避免地又刺痛了下,沈应不愿再听,“你道自己是罪魁祸首,端阳等人因你才来的安州,可他与乌鹭动手,绝非源自你的教唆,这点我心中有数,怎能算是包庇,你何必归罪己身”
“可因我而起也是事实!”他如何就是听不进去?
陆遐只恨今日口舌不利索,若在他开口前先下手也就罢了,偏偏…如今再言却是迟了。
当面与他作对,公然驳他军令,必折损他在众人面前的威严,陆遐无意如此,她不敢高声,试图拦路相劝,怎及沈应腿长,先一步让他避开了去。
男子昂扬身姿立于门口,双目深幽幽地回望,“若你真要道罪魁祸首,有我一份。”
话音沉郁,末了几乎低不可闻,他说这话…意欲何为?
陆遐未及追问,沈应大步出门下得阶去。
这么多双眼睛在,陆遐哪里敢再追问,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陆遐全然记不住,只知阿晴抱着她和端阳喜极而泣,居然连乌鹭也抹眼泪。
过了片刻,终于听出些许端倪,阿晴等人道是她据理力争,说服沈应松口宽刑,她哪里、她哪里…
陆遐扯开僵硬的笑,那个让她心神纠结、辗转反侧的人唤连旗带走端阳和乌鹭,施施然踱到程景身侧,他将兄长拦住,看模样…倒像旧相识了。
原就揪紧的心不禁再窜跳一记,几乎撞疼胸骨,陆遐快步,硬着头皮上前言语,“…兄长与沈将军相识?”
沈应没搭话,倒是被拦住的程景回首,黑渊渊的一双俊目,看得极深。
心弦攸地绷紧,被他看得后颈发麻,陆遐心虚得几欲闪躲程景注视,掌心、背后不由自主渗出潮暖,过得几息,才听温雅男嗓徐徐,“沈师弟从前差点拜在鸿飞先生门下,我厚颜以师弟称呼,也是今天阴差阳错,居然在安州见得你。来…沈师弟,我正式为你们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