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同学!请收下这个!”
周五放学后,中野家的客厅里,四叶双手捧着一张对折了两次的纸,九十度鞠躬,递到了风露面前。
姿势标准得像是在递交情书。
他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橙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翘,额前那几缕汗湿地贴着。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歪到了一边,结松松垮垮的,像一只耷拉着一边耳朵的兔子。一米八的个子,弯成标标准准的九十度,后颈那一截被校服领子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递着纸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却在微微地抖。
客厅里的其他四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笔。
二乃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三玖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一花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五月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写着“这家伙又在搞什么”。
风露接过那张纸,展开。
【林间学校经济困难学生补助申请表】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学校有补助!”四叶直起身,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只要填了这个,学校会帮忙出三分之二的费用!我问过老师了,不是谁给的,是规定!所以不是施舍!”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怕被打断,又补充了一句:
“——我、我是在食堂不小心听到的!不是故意偷听!”
风露看着他。
看着他攥得紧紧的拳头,和额头上一点细细的汗。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申请表。右下角的截止日期,是今天。
“……你什么时候拿的?”
“周一。”
“为什么今天才给我?”
四叶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怕上杉同学会说不要。所以想了好几天,要怎么说才好。”
“……”
“然后,我想了好几个版本!”四叶掰着手指头,“第一个版本是‘上杉同学一起去吧’,第二个是‘没有上杉同学的话我们会不及格的’,第三个是——”
“四叶。”
“在!”
风露低头看着申请表。班级、学号、住址——每一栏,都已经用铅笔,很轻很轻地,替她描好了。连监护人那一栏,都工工整整地写好了“上杉”两个字。
“诶?”
“……我、我怕上杉同学太忙,就先用铅笔描了一遍!不喜欢的话擦掉就好!”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在申请表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上杉风露】
四叶呆住了。
“……上、上杉同学?”
“家长签字,我回去找我爸。”风露把申请表折好,放进书包,“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那、那就是说——”
“嗯。”她抬起头,“我去。”
四叶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烟花一样,“噌”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
他的欢呼声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一把抓住旁边五月的肩膀使劲摇:“五月!上杉同学要去了!上杉同学要去林间学校了!!”
“我、我听见了!别摇了!眼镜要掉了!”
风露看着他。
“四叶。”
四叶停了下来,回过头。
“谢谢你。”她说,“你帮了我。”
四叶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
……帮了她?
他?
帮了上杉同学?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谢谢你帮忙”。帮篮球队打比赛,帮田径队凑人数,帮隔壁班搬桌子。每一次,大家都会笑着说谢谢,然后转身就忘了。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她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样子。
她说,你帮了我。
不是“帮了忙”。
是“帮了我”。
四叶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鼻子,突然有点酸。
“……嗯!”
他用力地点头,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
只是那双眼睛,红红的。
* * *
“——所以,你那三天要穿什么?”
二乃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风露。
“校服。”
“滑雪的时候呢?”
“运动服。”
“晚上呢?”
“运动服。”
“……篝火晚会呢?”
风露想了想:“运动服。”
二乃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打算穿着一身起球的运动服,去零下五度的山里滑雪吗?!”
“它很保暖。”
“它都洗得发白了!!”
“发白不影响保暖。”
二乃一副快要气晕过去的表情,转向其他人:“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
“嘛嘛,”一花笑眯眯地打圆场,“那不如这个周日,大家一起去买吧?就当是复习的奖励。”
“我不需要奖励。”
“那就当是我们的奖励。”一花眨了眨眼,“陪小风露逛街,是我们的奖励。可以吗?”
风露:“……”
被堵住了。
“……只看,不买。”
“好好好,只看。”
* * *
周日,车站前的商场。
风露站在运动用品区的入口,身边围着五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生。
路过的女生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好帅……是模特吗?”
“五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诶!”
“中间那个女生是谁?好小只……”
也难怪。
五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太扎眼了。
一花穿着一件驼色的长款大衣,没有扣扣子,里面是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高领毛衣。他单手插在口袋里,粉色的短发在商场的灯光下软软地翘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有女生在扶梯上偷偷举起手机,他也不躲,只是偏了偏头,冲镜头眨了一下眼睛。
——扶梯那边,传来了一声压低了的尖叫。
二乃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皮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桃红色的短发抓得蓬松又利落,左耳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他偏过头的时候一闪。他眉头皱着,下巴微微抬着,一副“谁都别来烦我”的样子——可越是这样,偷看他的人越多。
三玖站在稍微靠后一点的地方。深蓝色的连帽卫衣,脖子上挂着那副大大的耳机,海棠红的刘海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他安安静静的,几乎不说话,可偶尔抬起眼睛的时候,刘海缝隙里那一抹深蓝,冷冷清清的,像冬天夜里的湖。
四叶穿着一身亮橙色的运动外套,和头发是同一个颜色。绿色的缎带在脑后一跳一跳的,他东张西望,整个人像一团停不下来的小太阳。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五月走在最边上。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扣得一丝不苟,围巾也围得端端正正。黑框眼镜后面,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认真得过分,额前那一撮呆毛却不听话地翘着,星星发夹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眼睛。
却是五种完全不一样的好看。
风露站在他们中间,抬头看了一圈。
——确实很高。
她想,脖子有点酸。
风露面不改色地拿起一件羽绒服,翻到吊牌。
看了一眼。
她面不改色地放了回去。
又拿起一件。
看了一眼。
放回去。
“……喂。”二乃看不下去了,“你到底是来买衣服的,还是来翻吊牌的?”
“都是。”
“上杉。”五月推了推眼镜,从旁边的货架上抽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这件防风防水,内胆可拆卸,山上用得着。”
风露接过来看了看。做工扎实,口袋很多,没有多余的装饰。
“……不错。”
五月的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太土了!!”
二乃一把把那件冲锋衣抽走,塞回货架,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按在了风露身上。
蓬松的白色,衬得她的黑发和浅蓝色的眼睛格外清亮。领口一圈柔软的毛边,把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小小的,软软的。
二乃没有退开。
他低着头,伸出手,替她把羽绒服的拉链,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拉了上去。拉到下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用两根手指,把领口那圈毛边理顺,把被压住的几缕黑发,轻轻地拨了出来。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离得太近了。
近到风露能看清他垂下来的睫毛,很长,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能闻到他身上一点很淡的、柑橘味的香水。那双眼尾上挑的深蓝色眼睛,专注地盯着她的领口,像是在打量一盘刚出锅、还差一点点装饰的菜。
“……别动。”他低声说,“歪了。”
“嗯。”
风露没有动。
二乃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糟糕。
他本来只是觉得白色适合她。
但是,没想到会这么——
“怎么样?”风露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还行吧。”二乃别过脸,耳朵红了,“勉、勉强能看。”
“多少钱?”
“……一万七。”
风露面无表情地把羽绒服脱下来,挂了回去。
“喂!!”
“二乃。”她认真地说,“它很好看。但是它很贵。”
“……”
“所以,谢谢你。”
二乃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反驳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说,很好看。
他低头看着那件被挂回去的白色羽绒服,心里莫名地,有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