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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 遥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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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路过一处歇脚洞、一座小牧羊人棚屋、无数朝圣者们沿路堆砌的石堆、一段Z型的陡坡……在那查尔斯断气前,你好心地停下脚步。

“前面是我的哨屋,要累死的进来休息。”

“阿比盖尔”问:“那我这种不累的呢?”瞧她骄傲的样子吧!你的心又咳嗽起来。

山肩处,隐露峰为守林人们凹陷了一块避风地,哨屋就落在这儿。厚重岩板上压着松木屋顶,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和野葱——这是阿莎留下的,为了你。

你心里盘算:等下走进小小的哨所,首先要卸下背架上的行囊,给铸铁柴火炉生火,山上很冷;你会让三个朝圣者挤在桌边休息,但不许碰靠墙的床;储物架里要是还有干酪或者黑麦饼,拿出来给他们吃了算了;你还得抓紧去鸽笼,拜托信鸽将预先写好字的便条送给山下的阿莎,这样一来你便正式成为隐露峰的光荣向导。

那三个人谢天谢地着进屋,“阿比盖尔”扫了一眼就要往床上坐。

“起来,”你喝道,“真没礼貌!”

她弹起来,嘀嘀咕咕:“彼此彼此。”你一直把她盯到桌子那边,和瘫倒的同伴一块儿挤着去。三个月前就是在这张床上你吻了阿莎。

世上最美好也最糟糕的一个吻,你强迫自己别想。好吧,你还在回味:那是怎么发生的?

你上山为阿莎捎来守林人同胞准备的过冬物资。钻进阿莎的哨屋前,雪待你不薄,可算下大了,赐你赖着不走的充分理由。阿莎百般无奈撵你到床上,抱出备用的羊毛毯:“你睡床上,我打地铺。明天雪一停就给我走——”

你往前一倾,跟没坐稳似的。

你的心脏差点比嘴唇抢先一步跳出来砸到阿莎脸上。

你的嘴唇触到什么,一刹那又缩了回去,你怕它抑或自己融化。

空气冷飕飕,你的脸颊过起了夏天。你胆战心惊地观察阿莎,等她对你大发脾气,或者别的什么。

然而眼中的阿莎呆愣了半天,居然摇摇头,温柔地微笑了。

“今天的事,我明天就会忘掉,你也忘掉吧。晚安。”

“忘——阿莎?你什么意思!”

“你还年轻,未来你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值得爱的人,也会爱你的人。”

“你不爱我?”你恐惧得难以言喻。阿莎是你的朋友,也是教友和前辈——她现在的微笑和语气全来自一位前辈。你献出了一个莽撞的吻,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前辈!

她浅浅浅浅地笑。

放飞信鸽、加热餐食,忙活一圈后你回头去找那几个朝圣者。哈,他们恢复得倒是比你想象中快,此时围着木桌、捧着热茶和饼,悄声交谈着什么。你一来他们立马收声。

“歇好啦?离登顶还有最后一段‘金路’,也就4公里,准备好我们就出发。”

“非常感谢您的指引,向导小姐。”还是那男的客客气气地说话。

“此行让我们身心都收获丰富。赞美——圣树。”乔伊续道。

“阿比盖尔”接着蠢蠢地问:“干嘛一定得爬到山顶才算朝圣?”

查尔斯立刻作惭愧状:“我这位朋友皈依才不久,许多事不懂,您见怪。”

你一点也不奇怪她是个黑毛傻子。学着阿莎的语气你说:“难道圣树就跟棵普通树似的任你观光?它在自己的圣域里,登上最高处才有机会瞻仰祂的影子,还仅仅是‘有机会’而已……外地的守林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们生活的国度太低矮,远不及贵地群山巍峨,”男人心平气和地回答,“历经跋涉才能一睹盛景,这正是朝圣的意义啊,向导小姐。”

你有点希望他在金路上绊一跤。

几个人一起离开哨屋,逐渐强烈的晴日之光在屋里巡游。屋子空空荡荡,无人在了。

向前看,隐露峰的灰岩壁拔地而起,山顶覆着一顶薄薄的白雪;回头看,村子缩成一撮灰色的块儿,嵌在山脚的绿绒中,怎么会那么那么遥远。阿莎和朋友们会感受到你的目光吗?

区区一次寻常的朝圣之路,你过去走过无数次,未来也要走无数次,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从哪里来?

山路照旧拔高,普通人会开始微微气短;照旧抵达羚羊踩出的三条兽道,你引朝圣者走向正确的那条;照旧穿越碎石带,这是最容易摔跤的狂野地带(没人摔,真遗憾)……三个朝圣者拄着你提供的登山杖,次次歇脚时都问上一句:“到哪儿了”“还有多远”“还有多久”。阿莎啊,还有阿莎之前的欧罗拉大姐、拉尔松大哥、奥兹叔叔……原来向导是这样磨人的工作!

接下来,最难走的一段。

一段窄如刀刃的岩脊,两侧陡坡向下倾斜,稍有不慎便会滑坠。守林人同胞们在这段岩脊上打入了铁环,系着一条粗麻绳当扶手。

男人估计怕自己在这儿一命呜呼,走来问:“您之前说登上最高处只是‘有机会’瞻仰祂的影子?”

“是啊——等会儿你们登顶,有可能什么也看不到。怎样,还要上去吗?”

这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们要去。”然后如此回应。一股让你都动容片刻的决心。

他们见到着圣树就有鬼了。你又别扭地腹诽:我不是个好向导,他们不是好守林人——我就是知道!大祭司曾将圣树的圣域比作没有规律的月亮。有阴有晴,有圆有缺,有时登上山顶空无一物,有时能望见盈盈的满月。就连你也不是次次好运。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性?守林人里,有一派希望为圣树赋予智慧和意识,说这是祂设计好的生存之道;另一派坚持纯洁性,说这是祂身为一棵伟大树木的生物本能。

踩上薄冰和碎石。

穿过呼啸的山风。

心无旁骛地攀登,让心中只有虔诚——但你的脊背又莫名一寒,居然不小心踩到活动的石板,山脊连忙噼里啪啦小面积塌方。在队伍末断后的“阿比盖尔”噗嗤一笑,笑得可真响亮,你恨不得把她甩下山去。圣树啊,别向他们现身,当我求你了。

忽然,你瞧见脚边有一朵小小的花。

金色的,三个瓣,在风中抖落它的微光。

你又走了两步,两朵、三朵、四朵……成片的金色花朵出现在高耸的山峰,灿烂得像太阳的卧室。你走进金黄色花朵,疲惫地丢下登山杖和绳索——放下心来吧,不会再有险恶山路或凛冽山风,只会有温暖如春、辽阔而平坦的花海。看来今天是“满月”。

这一刻,你的念头无法控制飘往那一天,那个错误之吻的晚上。年轻气盛的你怎可能忍受阿莎长辈般(她也就比你大50岁!)的拒绝?你推开她,推开门,披上外套箭一样射向山。羞耻、伤心、懊悔、恼怒还有一丝受害者的自傲让你转眼就窜到山顶。圣树!你要倒在祂的花海里大哭一场。

祂在山顶。

“我不再喜欢她了!”你嚎啕一声,就地扑倒。但眼泪没有服从你的计划凄美地落下,因为你比预料里还喜欢那个吻。你翻身仰面朝天。花暖融融地垫在身下,而祂就在你头上,又近又远。

“她说我未来会遇到爱我的人……可我现在就想要,现在就要!”

祂没有回答,当然咯。

“我又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祂没有回答。

“或者……你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吗?我要爱上谁才比得过阿莎?”

你双眼通红地紧盯圣树。这棵大家伙拥有那么那么多的爱!明明这树只是待在这儿,什么也没做。

“对不起,我刚刚嫉妒你了,”你小声对祂说,“你肯定不介意,所以我也很爱你。”

“你们真好运——”

你收回思绪,转身,再次因为他们而撇嘴皱眉:“又怎么?”

查尔斯、乔伊,还有那个“阿比盖尔”迟疑地上前,全都张大嘴巴,深感惊艳和不解——“不解”盖过“惊艳”。黄金色花海波澜起伏,如浪如风。连铁块来了都会心迷神醉吧?

查尔斯格外惊讶:“圣树的朝圣之路为什么有这么多璀璨祝愿?”

“璀什么……这是圣树圣域里伴生的花,见到它说明圣域和现世重叠,我们将有幸见证祂的显形。你们那里管它叫‘璀璨祝愿’呀?”

“可……你们叫这花什么名字?”

离山顶,离圣树一步之遥的地方,竟然还要回答更多傻问题,唉!你说:“勿忘我。”

你念出花名时的声线与语调好像剜进了“阿比盖尔”的脑子里,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忽然非常害怕,你非常想让她闭嘴。

你听见她恍惚地吐出一个称呼:“……月夫人?”

轮到你恨不得剜掉自己的耳朵。

那种如芒在背的寒意在骨髓里彻底爆发。一双视线,一个人,一种甩不掉的监视,一道附骨之疽。不……她在说什么?不……是谁,到底是谁一直在看我?!

你想起来了。

“你这教不聪明的傻狗……”你嗫嚅道,“怎么敢叫醒我?”

是你在看你自己。

你以为唯独你会憧憬未来吗?未来的你也在记忆里一次次搜刮着今天的、过去的、那个处在人生最无忧无虑的美好岁月中的自己。你青春飞扬,最悲伤的事不过是一场失恋,一个苦乐参半的亲吻。每一次回忆,你都会被未来的自己监视、嫉妒得透不过气!

遥远的时间骤然归零,你被自己的意识拍碎了。

好可惜……你——“露娜”——最后混沌地想着,今天明明是个满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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