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猫看见方才挨打的丫头还在刨土,手掌肿胀通红,便凑上去默默地帮忙。那丫头响亮地吸吸鼻子,低声冲她道谢。
其实阿猫并不常见小姐,只听说她个性不太好,大家都很怕她。可阿猫巴不得受这罪呢,毕竟主人屋里伺候的不必干太脏太重的活,吃穿也都好些。
况且……
阿猫想着方才崔意纯的神色,总觉得她并不是忘记了打赌的事,也许她其实也是很宽容的。
丫头回忆着那野草的样子,捡了根苜蓿往坑里塞,阿猫却道:“种地丁吧,地丁开黄花。”
等它开出黄花的时候,小姐一定心情不错。阿猫想,到时候她再去求,一定管用。
……
原来顽强如杂草,也不是说种就能种活的。阿猫废了好大的心思照料,几日后,那株地丁叶片萎缩起来,花骨朵倒真艰难地绽开了。
小黄花缺胳膊少腿的,眼看着就活不了多久。阿猫却依然大喜过望,趁黄昏闲时晃到了小姐院门口。
谢天谢地,接下来只要她肯到园子里去逛一逛——
“不学无术!”
看样子老天不稀罕她谢,冷不丁叫屋里的人吼了起来。
崔举人少见地摔了茶杯,又要去摔壶,江椒连忙去收拾满地的狼藉。
崔意纯晃着腿,很无谓的样子:“不是爹说的吗?懂书画已经很足够了。”
“你自己哭着闹着求我,说郑家几个姑娘都学了琴,就你没学过。”崔举人两眼都气红了,“我卖了多少字画供你?”
“我就不是那块料。”
“你才学了几天?”
“反正还要添嫁妆,把琴卖了就是了。”崔意纯显得有些不耐烦。
崔举人手指着她,颤抖不已,却不知该从何处训起。这实在是他的错,若能拖上一年再说亲,也不至于是这样的局面。
当初崔意纯哭得多可怜,像从来没长大过似的。崔举人知道她在怕什么,因为李三贵是粗人,是个胸无点墨的白丁。她怕辜负了自己读过的那些书,怕下半辈子只能做个地主婆。
所以他更无法理解:“你心气儿这就垮了?你就甘愿和他匹配相当?”
崔意纯神情僵了僵,梗着脖子道:“爹你都是举人了,谁还敢说他配我?”
“沉不下心,吃不得苦,怎么不相配?!”
“是你答应的!”崔意纯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你自己附庸风雅,却让我嫁给他,是你觉得我和他相配!你就是看不起你自己也看不起我!”
房里传来清脆的巴掌声,随后似乎是什么人撞上橱柜。阿猫听着,不自觉缩了缩脖子,直觉自己应当立刻开溜。
——然而已经太迟了。崔意纯撞开门板冲出来,就在月洞门的拐弯处和阿猫撞了个正着。
她捂着脸颊,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恨,总之是在流泪。阿猫心里竟莫名地蹦出来那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然而下一刻就被当胸狠狠地推出去,仰面跌倒在地。
“找死啊?”崔意纯嘶吼道,“滚开!”
阿猫熟练地缩成一团,听着崔意纯的脚步远去。江椒也追了出来,崔举人却仍留在房里,阿猫听见他深长的叹息。
待四周彻底归于寂静,阿猫才爬起身,搓掉手心湿凉的泥土。
看来今天也不是个好时机。她拾起扫帚,像只猫那样又轻又缓地走开。
夕阳的暖意最终在墙檐化开。阿猫忍着尾椎那股锥心的刺痛,终于在厨房外边找到了阿狗。
“阿狗哥,我……”她觉得有点内疚,内心挣扎了下,出口还是谎言,“我还是没跟小姐见上面。”
阿狗正在刷洗泔水桶,闻言动作顿了顿,道:“没事,我已经求过老爷了。”
“真的?”阿猫眼睛立刻就亮起来。
她又不是怀疑这话的真假,可阿狗接着道:“当然,我刚才从老爷屋里回来。”
阿猫怔住了。
“但我只能求他,能不能成就不一定了。”阿狗扬起脸,示意她安心,“咱们就听天命吧。”
阿猫沉默许久,还是挨着他蹲了下来。两人无言地刷完桶,阿狗才闷声道:“如果不成,你会怪我吗?”
不会。阿猫立刻就想答,却又觉得不该这么答。她不能也不该怪阿狗,这怪不得任何人。
所以她很用力地笑起来,甚至显得有些滑稽。阿猫道:“我永远都不会怪你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