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过。”吴细英喃喃道,“小毛出生以前,我真的恨过你。”
“那时候我也恨你啊,我们扯平了。”
她跟个畜生计较什么?吴细英无力道:“知道了。你走吧。”
狐妖向来是不听话的。她身形一缩,化作条油光水滑的赤狐跃上桌面,又跳到她腿上。
怪了。狐妖分明傻得要命,却能敏锐地发现她从来不能对畜生形态的她太过冷漠。吴细英终于无可躲避地和她对上视线,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恨你?”
狐妖答:“你明明就爱我。”
“……你可能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你会爱上和你争食的人吗?”
“原先不会。但因为你爱我了,我也会爱你。”
片刻无言,吴细英道:“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
“当初我求他不要娶你,他还是娶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的爱是贪爱。”狐妖褐色的眼睛盯着她,少见得认真,“他们都是。没有谁像你一样爱我。”
“我没有。有时候我真的讨厌你。”
狐妖似乎有些受伤。她恹恹地将下巴搁在她胸前,闷声道:“可你对我慈悲。”
吴细英忽然无言以对。她并没有那样的胸襟,也没那个闲情逸致,顶多称得上有些怜悯而已。
狐妖坚称:“慈悲就是最好的爱,是无所求的爱。”
“这也是你听禅听来的?”吴细英勉强将嘴角拎起些许。
“是啊。”狐妖始终盯着她,赌咒似的,“你是世上最爱我的人。”
……
传说浮来山生千年银杏,某僧依树诵经。有狐缘诵祷而来,终日昏昏欲睡,修得一点灵识。
狐有妖性,僧欲点化而不得。银杏曰:可爱就行,少管。
僧人并不认同,却也没什么办法。银杏花了十年时间,将一根枝杈伸得很长、很茂盛,于是狐狸就能在一块荫凉的草窝里打盹,头尾盘得很圆满。
某日狐狸醒来,忽然就能口吐人言。僧人问:在此修行,有何感悟?
狐狸道:睡久了嘴干。
树下从此置有水钵,无论冬夏,不曾干涸。
春风走了上百个轮回,银杏岿然不动。僧人像树皮那样起了皱,某日又问起狐狸的感悟。狐狸道:你好烦,吃吃睡睡不好吗?
僧人道:你已躲过了瘟疫、战火,往后太平三百年,可以下山去了。
狐狸问:你赶我走?
僧人答:万物皆有因缘,你我的缘已经到头了。
狐狸又问银杏:你也舍得我走?
银杏沙沙作响。僧人替她答道:舍不得。受缘爱,爱缘取,这是没办法的。
狐狸似懂非懂:十二因缘我知道。可爱是贪、是欲,是不对的,你说过。
僧人道:若我留下你,就是贪执。若我放你走,就是慈悲。
狐狸道:你赶我,算什么慈悲!
僧人又道:若有人问你的名字,就说叫阿慈吧。愿爱你的人都能慈悲。
她赌气地跑开,却一步三回头,并没有做好散伙的准备。银杏飘下叶片,送她离开很远。
银杏俯视着僧人,半晌问:不敢道别,算是贪执吗?
阿弥陀佛。僧人道,轮回再见。
修了上百年却仍未修成高僧的普通和尚于是归寂此地。
【——这就是阿慈的故事。】
吴细英接着写道:【阿慈是只狐狸精,不是我骂人,她真的是狐狸变的妖精。一个听了上百年佛经的家伙应该是很有智慧的,但她并没有,顶多称得上是有点狡猾。只这名字倒真起得不错,叫人没办法对她苛刻。
你从前说我总受窝囊气,现在我懂了,这的确可气。她霸占着我的官人,我却宽容她、照顾她、把她的孩子当作我的孩子,有时连我都想扇自己两巴掌。可昨日我将这个故事讲给婴宁,她哭了。她说她没办法放我走,所以永远不能慈悲地爱我。她很愧疚。我没有修过佛,可佛法让我的孩子这样难过,我宁愿一辈子不拜佛了。
可见我并不慈悲。我从阿慈这里求得了我的女儿。我偶尔会想,若阿慈不是狐狸精,只是个可恨的女人就好了。可我又会想,幸好她是个狐狸精,我无法想象自己终其一生只为痛恨一个女人。幸好她是个毛茸茸的小畜生,这样,爱她似乎变得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