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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细英死的那年,吴细叶收到了她的嫁妆。
据说她夫家原本没提这事,还是她弟弟亲自跑去闹了一通,抢回来的。这钱全用来接济了吴细叶,她弟弟将死讯和嫁妆一同送到,希望她能稍微少难过一些。
“我知道了。”彼时吴细叶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手下动作并没有停,“你留下吃饭吗?”
她小弟抹着眼泪问:“大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听说你们时常通信。”
“谁说了?”
“我小闺女出生那年,她写信说有事会告诉你,叫我时常来找你。”
捣衣杵溅起冰凉的水珠,吴细叶用衣袖擦擦脸,道:“她是叫你多来陪我说话,不单是要你接济我。”
“二姐……”
“能接济就很足够了。”吴细叶眼睛都没抬一下,“我又没怪你。”
其实到这年,最难的日子早已经过去。她如今无需再自己下地,也有点下不动了。吴细叶三十出头,能靠着损耗身体挣回几分家底,值得。
“我小外甥呢?”弟弟擦干了脸,又问,“我见一面就走了。”
吴细英不晓得。弟弟走后,她便干等着儿子回来,直等到天色擦黑。这天村子里似乎有些混乱,她记得有什么大事发生……是什么来着?
儿子终于回家来,问她有什么大事要忙,熟人家里办白事,竟然也没去露一面。
哦,哦。吴细英想起来了,苏平的闺女日前在村外摔死了,才四五岁大的一个孩子。
后来她许多天都没再见过苏平。买菜时偶然听人提起,说她日日待在村外的一处野坟里,她的闺女就埋在那里。吴细叶沉默地捞了两把芹菜就走,摊主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她有些意外地问:“怎么?”
摊主支支吾吾,不敢说她平日里非得挑拣一番,把蔫叶子全揪下来才肯上称。吴细叶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转身就要走。
摊主这才道:“姐,还没给钱呢。”
苏平果然还在姑娘坟里坐着,吴细叶在她闺女的坟边找到了她。那坟包是用心砌过的,在乱葬岗里显得格外有排场。
“不冷啊?”吴细叶问她,“上我家吃饭去。”
苏平整个人乱糟糟的,她脖颈诡异地向下弯,像恶鬼俯视着安睡的孩童。吴细叶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里,她似乎有话要说,又什么都不想说。最终她将手搭在苏平的肩上——触手凉得吓人。
绝大多数人都不能以善恶区分,可苏平是个好人。吴细叶想。一只地瓜似的狗崽子绕在她脚边唧唧地叫唤,坟前供的半只鸡和果子被啃得七零八落,也不见苏平发火。
狗崽子见从她这里讨不到食物,又去扒拉坟前仅剩的一枚鸭蛋。吴细叶喝了一声,狗崽子夹起尾巴,躲进苏平的外衣里。
苏平终于动了。她忽然伸手将那枚蛋嗑开,递给狗。
吴细叶看不下去,道:“饿不死它,你留个念想也好啊。”
“……”苏平开口,嗓子像被剌出了毛刺,“都是给活人看的。”
天意弄人,就非得作弄她这样的吗?
吴细叶觉得这未免太过可笑,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到底图些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苏平只重复着这一句,再问什么也答不上来了。
两人枯坐到了夜深,吴细叶强拉着她起来,把人送回了家里。
“日子很快的,”她勉强安慰了几句,“一睁一闭也就到头了。”
苏平听了,忽然转头问她:“你觉得,够快吗?”
吴细叶道:“快啊。太快了。”
这日回到家,儿子点了灯守在院子里,读着书等她。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泪,丧夫时没有,无论多难的时候都没有。吴细叶抵着儿子的肩膀,眼泪最初默默地流,后来便是呜咽、直到止不住的号哭。儿子不知她怎么了,也很是无措,吴细叶指甲抠进他的手臂,呜呜地喘不上气来。
太快了。
困苦将人对时间的感知无限地拉长。然而回头望去,也只是眨眼间的光阴而已。
才三十出头的吴细叶哭个没完,她想这半辈子怎么就已经过去?
日子好漫长,却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