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心里措辞，然后才缓缓睁眼，看向众人，开口说道：

“第一件事，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件事很简单，因为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某两个人已因徇私枉法而入了牢。能查出这件事多亏了她，这件差办得很好。”

褐衣人看向酸梅汤，就好像看着一个很值得欣赏的后辈，酸梅汤向大家淡淡一笑。现在这个本来很活泼的女孩子就好像变了一个样子，变得利落而从容，全无一丝先前的娇憨之气。

郭大路的神情变得有些别扭。这一切岂非都只是为了查案？他想问，却问不出。酸梅汤所做的是个高尚的事，相较之下，他发现自己的作为不仅很愚蠢，还很俗气。

其实男女之情本是自然天理，也没什么好羞愧的。只不过他的运气实在差了一点而已。

“那两个人的入狱和那一箱珠宝有关，酸梅汤带来这一箱珠宝，本就是为了引那两个公门中的败类出手。具体的调查和追捕过程我就不再多说。”褐衣人简短地说，又毫不停顿地继续道：

“第二件事，我是谁？”

“那个人不是我，我却是那个人。至于为什么要这样故弄玄虚，是因为我以前的身份已不能用，这一点，小红花你应该明白。”

“可是。。”这回轮到小红花支支吾吾了。他以眼神示意褐衣人——可是那是在原来那个地方，又不是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想问反正地方不是同一个地方，又有什么关系？”褐衣人就好像小红花肚子里的蛔虫，精准地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

褐衣人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事物，众人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件通体乌黑的扁长令牌。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那黑色似乎毫不反光。令牌上一面写着“生”，翻转过来，一面写着“四”，字迹大方古拙，毫无雕琢痕迹。

他身边的黑衣青年也跟着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事物。

褐衣人接过那青年的令牌，将两枚令牌在手心上下叠起。

小红花挠挠脑袋，正要说话。

褐衣人道：

“我知道你还没有拿到你的那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那个在我这儿，我在某只吊着的烤鸭里找到了它，麦老广大概以为这是某样别有价值的信物，于是就把他与其他珠宝一起藏在了那里，曾经离你一步之遥，可惜那时候你的眼里只有鸭肉的香气。”

这几个月来的辛苦追寻使得小红花只能苦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褐衣人变魔术般将左手在空中一翻，左手手心凭空出现了一枚新的令牌。

随后褐衣人将左手拍在右手上，这下他的一只手心里就有三枚叠在一起的黑色令牌。

“就像这样。”

褐衣人愉快道。

“我还是不太明白。”小红花道。

褐衣人沉声吟诵道：“佛家有语：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意思是？”

“这意思是。。。”

褐衣人在地上挑拣出三个没有用过的小碗，各自盛了小半碗酸梅汤，又用一只小勺舀起三颗梅子，在三只碗里各放了一个。

“这梅子就是你我三人。这碗汤就是我们醒来后来到的三个陌生的地方。”

“首先，他拿到了他的那枚。”

褐衣人看了一眼黑衣青年，放下一枚令牌。随后他将一只碗里的汤水和梅子倒在第二个碗里。现在第二碗里便已有两个梅子、以及大半碗汤。

“这就是我们是如何汇合的。”

“随后我拿到了我的那枚。”

褐衣人继续说道，放下第二枚令牌，将第二碗里的事物一同倒到第三只碗里。现在第三只碗里便有了三个梅子，以及满满一碗汤。

“这就是我们两人是如何来到你面前的。”

小红花呆了半天，才说道：

“那我。。”

“我猜测如果你拿到了你的那枚，那么。”

褐衣人的目光再次逡巡了一下，终于找到了目标，他将一个大碗放在面前，倒入小半碗酸梅汤。

“这是我们的来处。”

他边解释，边将第三碗满满的酸梅汤倒进了最后一个大碗里。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小红花：

“就像这样。我想如果我猜得没错，我们即将回去。或者说，我们之所以能够“回去”，是因为这四碗“汤”合在了一起。这下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找一个新身份了吧。”

小红花木愣愣地看着这四个碗。此时三个小碗都已空，只有那个大碗盛着一碗混合起来、已分不清彼此的汤，汤面上悠闲自在地漂浮着三颗缓慢打转的梅子。他的脑子似也就像那梅子般被泡得晕乎乎软绵绵、不知方向了。

其他人也都呆住。

慢慢地，反而是王动先反应过来：

“像你这样的轻功，本不该在江湖上籍籍无名的。”他若有所思地说。

小红花好容易才想起自己应该说：

“王老大高看我了，即使在我们那儿，我也只是一朵籍籍无名的小花而已。”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褐衣人话锋一转。“唯一能够验证我的猜测是否正确的方法，唯有一个。”

他向小红花伸出了手，手中正是那第三枚令牌，令牌通体乌黑，没有一点儿反光，显得那么神秘、非凡，似乎也的确具有某种足以颠覆世界的魔力。。。

小红花咽了一口唾沫，伸出自己那白细的手，慢慢地接过了那枚神秘的令牌。

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在小红花自己的感觉里是这样的。

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困惑或者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小红花呼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些话活跃气氛，就忽然听到一旁燕七缓缓地说：

“真奇怪。”

小红花脸上那将要露出的笑容消失了，他连忙转过头去，只见王动几人的脸上的表情都已变得很奇特，他们都皱起眉，抿着嘴，好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大的难题，又疑心这题目怎么会如此简单而不可捉摸。

燕七继续说了下去。

——“我好像知道，不，我好像想起你之前说的那个会用皮肤呼吸的人是谁了，真奇怪，这么有名的人，我怎么会忘？”*

小红花惊恐地看着他，握着令牌的手掌僵在半空中，浑身上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除了小红花、褐衣人、黑衣人三人之外，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茫然而惊讶。他们每个人都发现自己好像记起了一些人、一些事，这些本是江湖上很有名的人物和事迹，可他们以前却好像毫不知情，还有些庞大或者神秘的江湖势力，可他们却竟然从来也没有接触过。

秋谭，不，褐衣人的声音悠悠响起，就像自缥缈的另一个空间传来：

“原来如此，那么由此可见，大概几十年前，当刘二获得他那张令牌的时候，当他将属于他的那碗酸梅汤向我们倒下的时候，我们也是同样无知无觉。”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从胸膛中吐出一口深深的浊气以表示自己的解释结束了。他脸上的表情似变得有些不快、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呵呵。。”他竟然在笑，而且是那种有些忍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笑。

——“一夜之间，毕竟多出了那么多土地和势力，武林要大乱了。”

他的眼睛又开始闪烁起冰冷、兴奋的锐利光芒，好像一只正捅了许多老鼠窝的老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