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有！”解鹭安拉着她的胳膊，狡黠一笑:“咱们来时不是路过那什么百妖窟吗？我刚才听霍刹门娣子说了，那可是个极好玩的去处呢！地方广大，无奇不有，外三十六洞天又常年对外开放，接待五湖四海来的人道妖魔，又热闹，又有趣。”

“那……那不是有很多妖人……”

“是啊，咦，怎么了，你不会是怕了……”解鹭安逗她:“你怕她们再吹阵妖风，把你给刮跑了?”

沈婵立刻反驳:“哪儿有！我不过问问，不然惹了麻烦怎么好。”

“我就知道，你怕宋师姑！千方百计在她面前扮乖小孩，把自己的本性都丢了！”

“我才不是！”

“嚷嚷什么，要去就去，不去就不去，我又没得罪你。”解鹭安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这一下，沈婵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呆了半晌，蹭蹭她的手臂，告饶道:“刚才是我错了，师姐，带我去玩么~”

解鹭安本就没生气，听她软软糯糯地道歉，心里乐得不行，但脸上不表露出来，说:“好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其实你大可放心，我是你师姐，会害你吗，肯定不叫你惹麻烦，惹宋师姑生气就是了。”

沈婵傻傻地嗯了一声。

解鹭安接着道:“虽然说，咱们的规矩，是向来不允许和妖人结交的，不过中南道门风情不同，这里的妖人都和修士亲近，不比别处，而且，我还听说，妖族有个极富盛名的乐仙，叫做日月娘子，这人极其神秘，最近刚好来了百妖窟，连续三天在莲花宝池演奏仙音，吸引了各方人士前来一睹芳彩，这可是更加不容错过的节目了，你都不知道，刚才你不在，这地方打得天翻地覆，听一听仙音，正可洗涤灵泉嘛。”

沈婵好奇歪歪头:“这里怎么会打架呢？难道有魔人打上门来了?”

“哎，你倒真说中了，不过这事儿说来话长，我慢慢告诉你，咱们现在边走边说吧，趁着宋师姑这会儿不在，咱们早去早回，先玩儿个尽兴，她一回来，就要办正事，可就没的玩啦！”

说着，匆匆把她拉了起来，两人招呼御剑，一同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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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光钦推开门，身后带着一名挎着药囊的小医修。

白弱情和浮生把洪小满带回房间之后，又给她进行了一番治疗，顺手检查过后，算是彻底确定了她魔人的身份，只不过魔核尚未开启，所以看着和常人无异。碍着她这特别的身份，怕有处理不当之处，便托岳光钦去附近妖窟里请到一名妖族的医修，这才耽搁到现在。

洪小满依然沉沉睡着。

她伤得倒是不重，经过冯与真和白弱情等人的治疗，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现在这样子，不过是冯与真安下的睡咒在起作用，那位医修略加诊视，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就象征性地输送了一点灵气。

有个懂行的人确认她没事，几人也就放心了，送走了那医修，三人心照不宣地寻了个空屋子，接受岳光钦的坦诚相告。

“先说好，其实我也不是亲历者，这些年我不常在门内修炼，很多事情只是听说而已，所以如果你们要知详尽的原委，我还是劝你们去找我师母或者其她的亲历娣子了解情况。”

白弱情很无所谓地摆摆手:“倒也不必，我们无意插手贵派事宜，只是事关魔人，比较敏感，我们只要了解个大概就可以了。”

心里想的却是，就算是去问了其她人，如果事涉隐秘，也不见得会如实相告，反倒是岳光钦瞧着没什么心眼，说不定透露出来的东西反而还多一些，因此也就没必要舍近求远，自找麻烦了。

岳光钦个性天真，见她们知理知趣，也就放下了戒备，将自己知道的，娓娓道来。

这要从霍刹门的历史说起。

霍刹门位于陈国，在上古时期，这里还叫做妖川，顾名思义，是妖族的属地，妖族聚居于此，繁衍兴盛，后来人迹渐多，与妖杂处，而妖主颇有远见，并不排斥人类，所以两族相安，并无太大摩擦，纵使后来天下格局数次转变，而妖族名声渐毁，族群流离，中南妖川之地却难得地保留了上古人妖和谐共治的局面，只不过主权从妖主手里过渡到了道门手中，而底下人的日子照旧，通婚的通婚，交游的交游，妖人甚至可以挂靠道门修炼，这在东南道门来说是十分罕见的。

不过，因她们有这种亲妖的传统，而妖族向来又与魔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不可能不令周边道门心生芥蒂。

二十年前太平会成立，于四洲大拣司员的时候，就刻意缩减了中南道门的员额，以免这些妖人将来同西北魔有所勾结，而中南道门也并未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反而主动退出一步以避嫌疑。

不仅如此，太平会还将潜魔司中枢处安放在了中南灵台，潜魔司属于太平会八司之一，是东南暗线，明司负责追踪、逮捕叛修，而暗司则负责监视包括人、道、妖、魔的各方可疑势力，杜绝潜在的威胁。

显然的，潜魔司之所以把中枢设在这里，就是为了监视百妖窟及其周边区域的妖魔，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搅弄风云。

这一来，就有些得罪了中南道门，她们可以不掺和太平会事务，但并不代表就能接受这种带有异样眼光的审判！

再者，中南道门人妖杂处，大有人修炼一些偏门异法，在她们是稀松平常，只要不越界，不堕魔就行了，可潜魔司多是外来人员，修的是堂堂正道，走的是正统路子，哪里接受得了这些“歪门邪路”，少不得要时时提点两句，长此以往，又怎么能不引起当地人的反感呢？

双方既有这种明里暗里的隔阂，也就不能指望中南道门会多么配合潜魔司的工作了。

到头来，也只有仰仗于霍刹门。

霍刹门是中南首屈一指的大门派，以身作则，明面上也该支持潜魔司，而况她们本就规矩甚严，绝不容忍娣子修邪功堕魔，这一宗旨，倒和潜魔司很合得来，所以当时的潜魔司主申浦决很是拉拢霍刹门。

霍刹门自己也有一些堕魔的娣子监视在册，为表信任，也允许潜魔司过问一二，这其中，便有洪小满的娘亲，洪濛。

而多年的布局，也就是在此人身上找到了突破。

一开始，是有人报告霍刹门，洪濛忽然怀孕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奇就奇在，薄册上并没有洪濛和谁交往过密的记录。

当时洪濛因为修功堕魔而被霍刹门驱逐，退回本籍之后，常年隐居偏山，并不与人接触，粗粗算来也只与一个名叫苏岘的散修有过几次来往，但二人之间并不像是那种关系。

若是哪里来的散修，何至于如此躲躲藏藏，纵使二人相交不久，洪濛能够怀孕，就说明二人必然种有情根，那又怎么瞒得过霍刹门和潜魔司的双重监视呢?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人有鬼，在故意躲避监控的视线。

为什么，答案其实已经明朗了。

但为了确认，申浦决还是决定派人去接触洪濛，只要探查到她身体里的孩子有没有带有魔气，便能确定那人的身份，只是，这必然有些冒险，只怕会打草惊蛇。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洪濛却主动传信给了霍刹门，坦白了她同魔人相爱的事实，她在信中说道，那魔人虽然从未告诉过她的真实来历，但是她察觉到对方很可能对中南道门不利，因此冒险将此事说出，希望能和霍刹门联手阻止此人的阴谋，作为交换，她希望霍刹掌门认可她的这一番将功折罪，重新收她入门，并且接纳她的孩子。

她的主动投诚，在霍刹门和潜魔司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当时，大部分人都持怀疑态度，认为洪濛既然怀了那魔人的孩子，就说明二人必然一心，怎么会主动做出出卖对方的事情来，此举有诈，不可轻信，但是曹戈疏认为洪濛本性不坏，只是误入歧途，作为师母的曹戈疏终究希望给徒儿一个机会，在她的坚持下，申浦决牵头和洪濛对接。

洪濛很快将那魔人的计划和盘托出，原来，那人正为先北天祭司李抱一的命剑而来，而那剑就藏在洪濛先祖的坟茔当中，并且就在霍刹灵脉之上，一旦被取走，必然会引起中南道门的注意，所以她们计划在那年的十月初一引百妖窟动乱，吸引霍刹门注意，好趁乱将剑偷走。

知道了对方的计划之后，潜魔司便和霍刹门联手设计了针对了魔人的抓捕计划，洪濛执意要加入，曹戈疏等人自然不愿，一来她当时还怀着孩子，不宜冒险，另一方面，她们预备若是捉拿不成便将那魔人就地格杀，恐怕洪濛到时候会心软，但洪濛不断请求，曹戈疏拗不过她，只好答应，这一决定，几乎让曹戈疏抱憾终身。

计划一开始其实很成功，魔人带着十几名手下准时出现，洪濛也成功牵制住了对方，唯一失算的，就是百妖窟出现了奸细，动乱还是发生了，许多修士陨落在那场战斗当中，道门震动，魔人重伤了洪濛，逃脱了网罗，这场以正道人士完全失败的大战给中南道门布上了恐怖的阴云，几乎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至于洪濛，她受伤太重，强撑着生下洪小满之后便身陨了，曹戈疏本想收养洪小满，可道门死伤惨重，她们又认为洪濛故意放走魔人，甚至是和魔人共同设计了这一场惨案，死无对证，人言可畏，曹戈疏只好作罢，将洪小满转交给洪濛唯一的好友苏岘。

由于对洪濛和那魔人的痛恨，所有的中南道门都对这个孩子很忌讳，只是同样的，她们痛恨归痛恨，也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洪濛通敌，因此在表面上，洪濛也是作为正道殉难者列名于霍刹门祭碑之上的，在曹戈疏的关照下，没有人敢去找洪小满的麻烦。

当然也没有人愿意收下她，中南道门妖修甚多，可没有一个门派收过魔籍修士，没有人会为这么个罪人之后自找麻烦。

她就这样，被道门抛弃，孤独地长大。

直到长到十二岁，遇到冯与真，为她指点迷津为止。

说完之后，岳光钦面含悲色。

这里面有很多细节是她最近才从师姐那里了解到的，比如洪小满的身世，比如那把剑的由来，一想到十几年前那场她未曾参与但影响极深的惨剧，她就觉得痛心和惋惜，收下洪小满固然是师母硬塞给她的任务，但她若真不愿，谁也强求不了她，一直以来，她都为自己当年未替师门出力而感到自责，如今为那孩子做点什么，只当是迟来的赎罪了。

白弱情也和浮生面面相觑。

“原来是这样，百妖窟之乱，太平会里倒是有记载，当时说的是那魔人似乎并不属于魔窟一族，来历特殊，逃走之后，一直没有线索，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来她竟和曹掌门的徒娣育有一女，这个倒是没有半点消息流传出来，不然……也该……”

白弱情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岳光钦皱了皱眉，她知道，白弱情要说的是，应该派几个人将其监控起来，最好是监视在道门的眼皮子底下，这是引出那魔人的一条重要线索。

“白道姐，想当年申司主就是想利用我洪濛师妹引魔人入??，结果弄得满盘皆输，虽然就是不谋划这一场，结果也未必更差，可总归是损失了那么多姐妹，还害得洪濛师妹殒命，她引咎之后，后来的童司主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都被我师母挡回去了，小满这孩子已经失去了生母，成了孤儿，她太无辜，也太可怜，我们有责任保证她至少能作为一个正常的孩子生活下去，而不是将其视做诱饵，万一再重蹈覆辙，将来九泉之下，如何跟洪濛师妹交代呢？所以，我师母干脆对外瞒下了小满的存在，也不许知情的娣子多做讨论，就是我，其实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跟洪濛师妹交集不多，可我相信我师母，当年既然收下了她，她就必然不会是那种倒戈异派，残害同门的人，我们既自诩正道门派，若是只会利用无辜的孩子，那又与邪魔妖道何异！”

白弱情神色一肃，点点头:“岳道友说得有理，稚子无辜，不要说曹掌门，就是我们与小满结识不久，也着实可怜她的遭遇，岳道友既有这么一番见解，足见小满所托得人，她以后在你门下，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岳光钦哈哈一笑:“白道姐过奖，我是她师尊，照应她是应该的，白道姐如此体谅，我才是应该要道谢才是。况且，今日发生的事，我难辞其咎，伤了小满，也令诸位受了一番不必要的惊吓，我在此向诸位正式赔罪吧，大家同道姐妹，多多海涵！”

“严重，严重！”

一番话说完，天已经擦黑，几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这才各自回屋，岳光钦本想就此回山，可一想洪小满今天所受惊吓不小，要是不去看看，总是于心不安。

于是，她又来到了洪小满休息的院子，敛气屏息，悄悄靠近。

她轻轻推开门，本想看一眼就走，却不想洪小满已经醒了，靠着墙，也不点灯，月光照耀下，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瞪过来，倒将她吓了一跳。

岳光钦后退半步，尴尬地扯起嘴角:“你——要睡了?”

“刚醒。”

“哦，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喂，等一下！”洪小满喊道。

这一声喂，让刚刚转身的岳光钦微感不悦，回头道:“不是已经拜了师吗？要叫我师尊。”

洪小满不理她，只板着脸:“我有话想跟你说。”

岳光钦走进来，抬手挥亮了桌上的油灯，屋里亮恍起来，照亮了洪小满瑟缩在床角的瘦弱身躯，微微红着眼，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兔子。

看她这样子，岳光钦心也有些软了:“什么事，说吧。”

洪小满的声音却是和柔弱的模样极不相称的坚定:“明天带我去见掌门，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