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高峰,两道高大的身影各立一侧。一人黑衣猎猎,剑鸣萧萧,另一人红衣艳艳,浮于半空,抱臂而笑。
一黑一红,在漫天的风雪里格外显眼。若非剑拔弩张,气氛凝重,皎皎月华下,也不失为一方好景致。
严焰歪头:“你看到我,倒是一点不惊讶。”
风泽杳眉目含霜,冰冷地凝视着他。
“也是,”严焰嗤笑一声,“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也没法跟着江南渊一起活过来。你们不归谷的秘术,总还算有些用。只不过若是被小不点儿知道你为了她这么不计后果 ,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你 。”
风泽杳眸中阴色愈沉,咬牙道:“……闭嘴。”
“闭嘴?”
一道红影迅疾闪来,一把捏住风泽杳的脖子。严焰冷冷地勾起唇:“除了她,你还是第一个敢对我这么说话的人。不过很可惜,我对你可没什么耐心。”
这只手火热而有力,猛地被这股巨力扼住咽喉,近乎瞬息间被切断了呼吸的通道。严焰不急着下狠手,像是有意逗弄般,手指骤然收紧,又骤然放松,如此反复,欣赏他明明痛苦却又狠倔的表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严焰做出思索的表情,“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强攻我的地盘了。七年前,你只身上山,求江南渊跟你回仙门。那时我就想杀了你,奈何不敢惹小不点儿生气,只好放了你。可惜你执迷不悟,如今又跑到我面前来送死。你说送上门的猎物,岂有不杀的道理?”
他盯着风泽杳看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上下左右掰了几下,把他整张脸角角落落审视了一遍,嗤笑道:“不过如此。她究竟喜欢你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陡然窜出三条鬼影,直朝他后心掏去!严焰警觉非凡,松手朝后一挥,烈焰立马附着在鬼影身上,鬼影紧接遁入雪中逃之夭夭。
风泽杳借机后撤,挥剑砍出一道波芒!
严焰转身挥袖,一道熊熊燃烧的火浪横扫出去,顷刻将剑芒吞没!风泽杳飞身起跳,在半空中翻转躲过,将渊鱼立于胸前,食指与中指并拢念念有词,转瞬间变化出百十把金剑分散在天地间,以严焰为中心飞驰而去!
严焰唤出一道火障,将金剑格挡在外。双掌朝外打开,从中间朝两侧大幅度拉开,一把巨大的火剑浮现其上。他右手掌一翻,向上抬去,火剑也从胸前慢慢升向半空,越变越大,大到遮住头顶的天空,宛如巨云笼罩,火海翻涌!他手腕轻轻一压,手指微抬,火剑便朝着风泽杳呼啸而去。
魔力汹涌,他定是抵挡不住,飞速朝凋零的灌木隐去。火剑掉头追来,速度极快,转眼间将阻碍物燃成灰烬,一片枯林秃木在火浪后尽数被吞噬,只留焦黑的粉末。风泽杳无处可躲,飞速召剑阵环于身侧,下一刻火剑便直刺过来,将他整个人撞出山峰!
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若不是剑阵护体,只怕顷刻就被烧成了灰!可饶是如此,整具身体已如同身在炼狱,灼得皮肤痛不欲生。严焰朝他远远伸出手,五指握拳一拉,将风泽杳从悬空拉回地面哐一声摔在雪地里。
实力过于悬殊。严焰摇摇头:“蚍蜉撼树。”
他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风泽杳的跟前,黑靴啪一声踩在他被火焰烧得焦黑的手背上:“我杀你,和碾死一只蚂蚁没区别。你拿什么和我比?”
被烈火灼烧过的皮肤还来得及处理,转眼又浸入冰冷的雪地里,剧痛像烧红的铁水,狠狠浇灌进每一根神经。严焰踩着他的手,左右碾了一下,手背被烫出的水泡被鞋底的纹路挤压破裂,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严焰看着身下那具因为剧痛而痉挛、颤抖、喉咙都发不出声音的身体,欣赏他颈部暴起的青筋、裸露着被灼伤的皮肤,心情愈发愉悦:“你说江南渊看到你这幅样子,会不会立马对你失去兴趣?”
他蹲下来,拇指和食指钳住风泽杳的脸,逼迫他直视自己:“待我杀了你,再将你拖到她面前,让她好好看看——”
“唰”一声,手起刃落,一道血红的伤口落在风泽杳右侧脸颊,鲜血顺着脸颊流经下颌、脖子,流进衣领里。严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看看我与你,究竟谁才是她的良配。”
雪花飘落在裂开的伤口上,化成了水,很快就连同往外渗的鲜血一同冻住了。像藤蔓一样蜿蜒的血痕也凝固住,严焰左右观察了一下,自顾自道:“不够……还是不够丑。再在你这边脸划一道呢?”
他抬起手,正要再来一下,却见风泽杳伸出右手抓住他手腕,又缓慢地伸出左手一同握住,不禁嘲道:“怎么,这就招架不住了?”
他打算从他眼睛里寻到一丝祈求,或是一丝示弱,但找到的只是一片死寂般的荒芜,好像没什么事能让其卷起风沙。风泽杳长发散乱,露出一双毫无生气、沉如潭底、却极为坚毅的眼睛,哑声道:“你不配。”
说了这么多,他只听见那一句“良配”。严焰一皱眉头,怒意集聚,正要动手。谁知黑云山上阴风更甚,一只只恶鬼破土而出,穿过厚重的雪被探出身来,突然高举利爪铺天盖地地朝他撕咬过来!
严焰正欲闪避,奈何被风泽杳牢牢抓着手腕,暗骂一声,一脚踹开他闪身避开,可还是被恶鬼抓破了肩膀。
他无视其他恶鬼阻碍,一把抓住那只恶鬼的头颅,直直拔下,一脚将其踹飞出去!
遇见过残暴的,没遇见过这么残暴的。其余恶鬼经过短暂的愣神后,一齐朝严焰冲过去,将他层层包围在中间!
那只被拔了头的恶鬼晃晃悠悠地找回自己头颅,又重新加入到战斗中。
这群恶鬼少说也百来只,严焰泄愤一般拔了他们的头颅或是拽断他们的四肢,待发泄得够了,突然发现这群恶鬼数量并没有变少,那四肢残骸反而变作个体重新朝他发起攻击。
他冷笑着喃喃道:“好啊,真好。”
他本只是想着杀着玩,权当泄气了,没想到这群恶鬼变本加厉,那更是没有与他们游戏的必要了。他抬起手,周身爆发出曜日一般刺眼的光芒,一个巨大的火焰旋涡龙卷风一般在他身上搅动起来。
恶鬼们以为他玩火自焚,纷纷相望。谁料下一刻那股旋涡猛然炸开,歘的一声扩散出去!
地面顷刻化作熔岩,大汩大汩地、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热浪,百十来只恶鬼就这么哀嚎着被吞噬进熔浆里,转瞬间化作灰烬!
严焰处理完恶鬼,收了岩浆熔流,唰地朝风泽杳冲过来!
风泽杳起剑立盾,横剑格挡,与严焰手掌相峙!
严焰冷冷地提起嘴角:“雕虫小技。耽误时间。”
汹涌的灵力铺面而来,风泽杳抵挡不住,挥剑狠狠劈出去!
严焰后撤几步,挥袖甩了一击灵波出去!风泽杳无暇抵抗,半空中被重重击飞,坠落在地,哇地吐了一口鲜血。
他撑着渊鱼勉强站起,嘴里念念有词。剑诀念完,剑阵成型,他裹着剑光冲严焰飞驰而去!
剑尖直指严焰心口,越来越近。谁是对方不仅不躲,竟还敞开了怀抱,风光无限地迎接他这一剑。
严焰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论是表情还是姿势,仿佛都是胜券在握,生死攸关之际竟像在赌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
他毫无保留地敞开最致命的软肋,笑意盈盈,眼中跳动的火光放着粲然的光芒。
“我就站在这,你敢杀我吗?”他道。
明知在这样的距离收剑极其危险,可风泽杳竟果真在刺进去前一刻强行收了剑!
严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给他缓冲的时间,挽天地之灵气,直接一掌狠狠拍在风泽杳的胸口!!
这一掌若不是渊鱼受到感应自发救主,风泽杳已被打散了三魂七魄!可饶是如此,还是被击飞出半个山头,几乎筋骨寸断,爬在地上呕血不止。
在巨大的实力悬殊面前,他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他爬在地上,机械地呕着血,身体越变越冷。想到七年前江南渊也是这样孤身一人与严焰作战,她应该比自己现在痛苦千百倍吧。
他意识涣散地想,出发前答应过她,要毫发无伤地回来。
没救回寻鬼,也没做到不受伤。可是起码得活着回去见她。
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回去见她,活着赴约。
他用仅存的力气去摸怀里的凝血丹,拼尽全力抬起手往嘴里送。就在快要吃进嘴里的时候,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踢过来。
严焰像碾他的手一样碾过丹药,直到化成齑粉,抛出一个不可置否的问题:“有用吗?”
风泽杳已无力回答,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怀里取第二颗丹药。严焰也不阻止,看着他好不容易取出来,好不容易放到嘴边,等他快吃进去的时候又一脚踢开。
“你马上就死了,吃这个能还魂不成?”严焰自语道。
得活着。
风泽杳心里默念。
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