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觞低喝:“口无遮拦!”
小昧立马停住,心虚地闭上嘴。
小童们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火火熄灭了呢?”
问觞道:“放心,我可以感应得到。”
小童们欢欣鼓舞:“好耶好耶!太好啦!那约好了哦!拉钩钩!”
问觞与他们每一个拉过钩,叮嘱了几句,类似“要好好穿衣服”、“要多多吃饭”云云,末了笑着挥了挥手:“我走啦。”
小昧小声催促:“快走快走,这么磨叽呢。”
推开门,问觞便往南边去。
雪虐风饕,天地茫茫。走了一段回头望去,一村的人还倚着门朝这望着,见她回头,争先恐后地挥起手来。
袖中暖炉晕晕,热到人心里去。她也高举胳膊摆摆手,正要转身时,突然瞧见一个小脑袋从人群里钻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是老媪家的小孙女,从开饭时就不见人影,这时跑出来,大约是为了与她告别。
小家伙脸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地跑着,吸了一嘴雪花。问觞迎上去,正要伸手给她擦去脸上雪花,手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热乎乎的,想必是被主人攥了许久。
问觞蹲下身道:“阿芸,什么东西这么急,你喊我一声便是了,何必跑……”
她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泥人。
问觞登时愣住。
“姐姐,这是我给你捏的泥人像,送给你。”阿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没捏完,你就要走了,我就草草结束了,怕追不上你。虽然有点丑,但好在是完整的。”
这枚小泥人完成得匆促,泥团还没干,湿哒哒地黏在手上,裙面上留下了未修饰打磨的指纹。不过,就跟她说的一样,是完整的。
数年前的风同样吹过这片土地,而这是与碎在地里的、埋在土里的、踩在脚下的……截然不同的。
问觞低着头,捧着那枚泥人,盯着看了一会儿。
阿芸慌张地问道:“是不是我捏得太丑了,你不喜欢?”
问觞摇摇头,在外头反复包了三层布,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里,抬头看着女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特别特别,特别地喜欢。阿芸,谢谢你。”
阿芸喜上眉梢,咧开嘴笑了。
至此,问觞拜别太初村,往南方赶去。
北方天气莫测,雪虐风饕,且越下越大。问觞本想在前面的小镇采买些御寒的物件带回去分予众人,如此以来便耽搁了。
白雪松软,踩下去没到膝盖。气象恶劣,她觅了个山洞暂做休憩,生了团火烤着,从怀里掏出村民塞给她的烧饼安静地啃了一会儿。
边啃边盯着火堆出神,直到一道长长的阴影遮盖下来,紧接着一双暗红色的靴子闯入视线。
问觞抬起头来。
严焰低头看着她。
对于严焰突然的造访,问觞已经见怪不怪。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问觞的眼神越来越冰冷,而严焰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从一开始的气势汹汹,到看清她之后,眼里竟扬起越来越昂扬的笑意。
严焰上下打量她许久,噗嗤一声笑了。
问觞抿紧唇,冷冷盯着他。
此人明明是带着怒意来的,却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现在又笑得这么开心。竟还围着她转了几圈,弯腰扭头全方位把她打量了个干净。
问觞怒火四溢,正要暴起,就听此人哈哈大笑起来:“我从未见你打扮成这样过!甚好!甚好!”
问觞这才想起头上、衣服上被太初村的孩童们插满了发簪鲜花,一路也没取下。
严焰肆无忌惮地笑着,甚至想伸手摸一下,被问觞啪一声打开:“滚开!”
严焰收回手,站直了身,摩挲着下巴歪头看她:“我本气得要紧,怎么看到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了?许是你打扮得太花里胡哨,逗笑我了?……不不不,我不是嘲笑你的意思,我觉得很好看,我乐意看你这样子。”
问觞唰地拔出剑。
严焰连连后退,举手做投降状:“小不点儿,你要在这跟我动手?我们俩要是打起来,这周边的百姓保不准要遭殃。”
“你来做什么!?”问觞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严焰摊手:“你一路的踪迹很难寻吗?”
想来也是。她一路北上多次驻点,留下的气息并不难寻。也难怪严焰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此处背靠小镇,居民众多,在这里动手并非良策。问觞强压怒火,收了剑:“你到底要做什么?”
严焰无辜地道:“你不是说会回来找我吗?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来。我只好来找你了。”
问觞:“我什么时候……”
她正反驳,突然想起在黑云山脚下,她离开时对严焰说过的话。
说让他在山上待着,要是回来时找不到他人,定叫他好看之类。
严焰摊手:“想起来了?”
这本只是威胁的气话,竟真有人当真?看来严焰除了文化程度低,理解能力也是一枝独秀。
他继续道:“我在山上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有来。我真的很生气。你不回来看我,我只好来寻你了。”
问觞没心思跟他纠正那话真正的含义:“我现在没功夫搭理你!你滚回山上去,我自会去找你算账!”
严焰凑近一步:“我这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问觞皱眉,厌烦地推了他一掌:“离远点!”
严焰则顺势捏住她手腕,往身前一带:“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就这么……”
说到一半愣住了,低头看着她的衣角:“你受伤了?谁伤的你?”
这被迫抬起胳膊的姿势掀开了外头的大氅,露出里面白色的衣衫。问觞低头一看,衣角处果真有一点红色的血迹。
这身衣服是沐浴后换上的,自那之后就是发热,再之后就来了北地。这两日她多在赶路,去采药的途中也不曾被荆棘割破皮肤,按理说是没有受伤的机会,那这衣角的血迹又从何而来?
或许是在哪里不小心划伤或是蹭到了,她也没放心上,呵道:“与你何干?松开!”
严焰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她没有伤口,蹲下身摸了下她衣角的血,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你的血。”
话音未落,问觞已经一脚踹了过来。严焰肩膀实实在在挨了一脚,衣服上立马印上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吃痛地后撤几步,揉了揉肩膀。正要说话,问觞另一脚又一次飞踢过来,这回直击他左脑。
这一脚下去,不死也得踢成白痴。严焰连忙偏身躲过,未料问觞速度极为敏捷,右拳已经送出,狠狠锤向他腹部!
严焰遁影避过,闪到问觞身后。问觞反应更快,也遁影消失,瞬息间出现在他身后,给他狠狠来了一脚!
严焰想躲,却只躲出一半,还是挨到了这一脚。当即一个踉跄差点撞岩壁上去。问觞本想乘胜追击,可当务之急是尽快将紫府悬玉芝送回去,若是在这儿较量起来误了救人就麻烦了。再者周边居民众多,万万不可冲动。强迫自己收了手,再次警告:“我现在没空搭理你,滚回山上去!”
严焰却充耳不闻,不知中了什么邪,眉头紧锁,一把冲过来抓住她手腕!
问觞以为他又要动手动脚,正要发怒,却听严焰道:“你身体怎么这样了!?”
问觞甩开:“什么这样那样!”
严焰上前紧逼一步:“你是不是对谁用疗愈术了!?”
问觞一愣,随即冷笑道:“怎么,就允许你会,不允许我会?”
“你对谁用疗愈术了!?”严焰罕见地冲她怒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付出什么代价?”
问觞费解地看着他。
这段时间她除了为慕青玄治疗腿疾、帮思德加速恢复,还日日夜夜为风泽杳治愈重伤、给太初村的冬儿治疗顽疾、以及这一路上但凡碰到有需要帮助的也会使用疗愈术施以援手……要说对谁用了,那也数不清了。
严焰看她的神情,立马明白过来,顿觉头晕目眩:“你……”
问觞冷冷道:“这能力是我自己的,我想用就用,关你什么事?”
严焰怒极反笑:“你觉得为什么魔能拥有这种逆天的能力?如果疗愈术可以无限制地使用,那世上何来疾病、伤亡?难缠的病魔你动动手就解决了,这公平吗?符合常理吗?不觉得奇怪吗?”
问觞有点惊讶他这种叛逆分子居然也能说出“公平”、“符合常理”这类词。问道:“所以呢?”
严焰硬邦邦地道:“疗愈术并非无敌,每使用一次,都是在以消耗自己的命数为代价。”
问觞后知后觉地道:“……哦。”
“……‘哦’?”严焰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就算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只使用了一次疗愈术而已。那次若不是为了救你,元气大伤,久久恢复不来,当年在黑云山上,又怎会被你那什么破天雷阵伤到?又怎么会被仙门那群蠢货占得先机?如今你竟不拿自己的命当命,胡乱挥霍!?”
问觞愣住反应了会儿。
严焰已经要气得七窍生烟了:“你刚堕魔,不懂很正常,但你不会问吗?你问我一句会死吗?就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问觞心道这人真是气糊涂了,她得沦落到什么地步才会去向他求教?天方夜谭!
一时接收这么多信息,她脑子也很乱。只依稀记得七年前好像确实有次要死在不眠峰上,再次醒来后就到了黑云山上,原来是严焰用疗愈术治疗了她。再后来,就是她布天雷阵,仙门闯山,严焰中伤。
严焰看她发愣,深吸几口气,抓住她的肩膀,尽力放轻了声音:“你要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但是以后,务必不要再碰疗愈术。”
问觞心情复杂,拨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蹲在火堆旁边没说话。
严焰:“你听到没有?”
问觞不答。严焰观察着她的表情,又问:“现在知道害怕了?”
火光映照她冷硬的眉目,有种沉默的悸动。严焰瞧她面色凝重,以为是担忧胡乱使用疗愈术的后果。心有不忍,敛了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软声道:“方才是我太急了,不是有意对你发火。”
问觞盯着火堆安静地出了会神,突然道:“我会杀你。”
严焰歪头:“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就算你救了我,就算因为救我而陷入不义之境。”问觞抬眼看着他,目光沉静,轻声却又无比坚定地道,“就算我恩将仇报好了。”
严焰与她目光交汇,两人静静凝视对方半刻,只见严焰的眼底荡漾出一点点幽深的笑意。
他点点头:“——那也行。”
“你若哪天不对我喊打喊杀了,我心里倒要发怵。”严焰道,“你一直如此。如果你愿意分我一点真情,我也情愿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