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宠夏如月的那段时间里,用心给自己营造过快乐。这世间所有虚妄的念想与美梦都得由自己来打造,独自己创造的才最合心意。
他已经有了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营造个美梦对他而言更非难事,至少他选择的夏如月在这方面很贴他心意。
夏如月虽然时常笨手笨脚,但却足够坦率可爱。而她平凡的出身让她对得到的所有赏赐都乐在其中,欢欣不已。
他随手给她点或是用心赏她些,夏如月都会如数家珍,就差没忘乎所以。他也从没嫌弃过她出身微末,反而很爱听她讲市井乡间的寻常琐碎,那些是他这种出身的人所体会不到的。
“对了殿下,你用过竹筛没?妾的姥姥自幼干农活出身的,可爱在家里摆大大小小的筛子。她什么都筛,稻谷、豆子、干菜、连我们小辈的零嘴她都能放里头抖一抖筛一筛呢,然后粗细不一的东西一下子就分好了。
而筛豆子的声音像什么呢……哦,像把蚕啃桑叶的声音都摞在一起……蚕啃桑叶像什么……对了,像细细摇拨浪鼓的声音!那声音您肯定听过!”
因着他喜欢听,夏如月总是会绞尽脑汁地同他说她入宫之前的种种。大到民间趣事,小到百姓家中常摆的小玩意儿。夏如月并不是个精通诗书的人,很快便把自己所知晓的都讲完了。
“哎呀,妾真的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殿下别为难妾了,这下是连编都编不出来了!”
“所以方才有些话是骗我的?”
“饶是骗了,殿下是不是也不知道?哎呀,哎呀!殿下快饶了妾吧,妾一句话都不敢骗殿下的!”
“反正做农活用竹筛这些事,你就算骗我我也不会知晓的,不是吗?”他在玩闹之余捏了捏她的俏鼻。
夏如月是个会用心哄他开心的人,她哄他的那些伎俩也正合他的心意。而太子妃注重贤妇的名声,她们之间的相处一向和气。
不久之后,夏如月便有孕了,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他已经有了女儿,其余人再盼的不过是添一个嫡皇孙。
只奈何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所有人盼着的好消息最后皆落了空,其中包括了夏如月自己。
夏如月生产那日,难产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东宫。他再也顾不上手头的事情,慌里慌张地赶到青盈阁想见她。
太子妃早已在候在产房之外坐立难安,面色焦急得就仿佛那里头生的是她的孩子。夏如月僵持了许久都没传出新的动静,太子妃怕出变数,赶忙唤出里头接生的嬷嬷问话道:
“她是不是要不行了。如果扛不住,务必要先保住皇孙,就算是她死了,也得先把皇孙留下来啊!”
他听了之后心生不喜,但在此危急关头,争吵无用,外人谁也帮不上忙。他听见产房内夏如月撕心裂肺的哀鸣,如同她正在身受极刑。
往日在他身边从没有遭过罪受过苦的夏如月,往日鲜活且烂漫的夏如月。她的哀鸣一声声撕裂了过往所有美好的光景,都扯碎了,才好让人觉得眼下她受苦的场景并不突兀。
梁永元始终没听见孩子的哭声,亦不知道她哀嚎了多久。他害怕她所有的气力会在煎熬的生产中逐渐消磨殆尽,直到最后再无法发出声音。
直到他最恐慌的后怕随着时间的临近,终究迫在眼前,夏如月的哀鸣声停止了。她的声音消失的那刻,四周充盈着短暂且诡异的宁静,名为死亡。
这死亡的宁静最后是由夏如月自己打破的,她在弥留之际终究是说出了点话来,可谁也不知她在说什么:
“阿离……阿离……我好痛苦……阿离,带我走,带我走……阿离……”
她痴痴地喊出这句话后,随即断绝了气息。没人知道她口中念叨的是谁,和他说自己已再无事隐瞒的夏如月,也从没跟他说过这个阿离是谁。
她终究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走了,母子二人谁都没能留下来。
他对她难产离世的噩耗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人陷于恍惚之中。太子妃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痛心疾首,在他身旁止不住地哀哭道:
“怎么会这样,她的命怎会生得这样贱!一点福气都受不起,自己走了就罢了,竟连皇孙都没保下来!真是白费了我等花这样多的心思待她,她怎么这样命贱,这样福薄!”
他方才摁下的火气随着她这番话再度窜上来,让他忍不住对妻子发出了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