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招娣有记忆起，村里就建起了一座贞矩庙，据说是一伙村外人帮忙建的，里面供奉着什么她并不清楚，只知道每一个不服管教的女人都被送到了那里，一个晚上过去就会变的乖顺。

但她们好像变得不像她们了，如同一副木偶的样子，谁唤也不应，僵硬的做着繁琐的农活家务，就像是村里其他嫁作人妇的女孩。

于是李招娣强忍着身上的痛意点头，有些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手掌擦在地面上碾碎了一片青苔，黏腻的汁液沾在她手心，青草气息蔓延开，一条细小的白色长虫缠上她的手指，一路顺着手臂钻进了她的一处被石子剐蹭的裂口。

身上肿胀又火辣辣的疼，可李招娣扯不出什么别的表情，她只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麻木了，像是她那群进去过贞矩庙的伙伴。

管教完李招娣，看着对方低眉垂眼顺从的懦弱模样，李大勇满意的点头，背着手哼着胜利的不成调的小曲便往回走。

谢晨阳紧张的抓住她的手，此时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着急的问：“阿彩！你要走了吗？”

李招娣点点头。

此刻她又不是那个在阳光下对一切都显得好奇，追问自由追问平等的阿彩了，她浑身的伤，带着刚刚在地上打滚沾满的灰，又变回了那个灰头土脸失去色彩的李招娣。

“可是我们刚刻了牌，我们是要系红绸的呀！你说过的，要挂很高很高。”谢晨阳生怕她要抽手，攥的愈紧。

李招娣张张嘴，最后垂下眼，眼里一贯装着的明亮碎了一地，变得黯淡。

“要不我们跑吧，我带你走，我们从我上学的那条小道走，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用小到听不清的声音气若游丝：“可是这村里的路就这么多条，我走掉了……其他人怎么办呢？”

“阿阳，这座山到底有多大？”

“为什么我走过了一个村还有一个村，我越过了一座山还会有一座山呢？”

“为什么我好像是山里的小雀，一旦朝着天空展翅高飞就会被猎手打下来当作晚餐带回家呢？为什么我好像是村里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好像一直被挤压在缝隙里找不到出路呢？”

她抬头，望着那个她天亮时还抓着一起刻字说要把红绸系上姻缘树的男孩，轻轻的，慢慢的摇了摇头。

谢晨阳很想说“你管她们干嘛呀，只要你好好的不就好了吗！”可最后他只是瞧着李招娣颓败的脸，认命的闭上了眼。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谢晨阳给她讲述课堂知识的傍晚，李招娣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自由……是什么意思？”

谢晨阳瞟见她眼角闪过一丝泪光，顺着脸颊滴落在本就湿润的青苔地里，像是曾经的清明，转瞬即逝，被掩埋，葬在了这片土里。

他颤着手，曲着一根食指在她眼下不远，想要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痕，可谢晨阳的手上早就沾满了地上的灰，一点都不干净。

他用手掌慢慢贴在了李招娣同样粘着土的脸上，大拇指轻柔的蹭过她的脸颊，抹下一块碎泥。

“阿彩……”他红着眼，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变调又有些无力。

恰巧晚风刮过，带着树叶摩挲沙沙的响，槐树上挂着的木牌互相碰撞，敲击的杂乱，原本垂着的红绸徐徐飘动，往上是一轮澄明的月，在夜幕里像是人垂下的血泪。

“自由啊……”

谢晨阳说：“自由就是蓝天白云，是青石砖瓦，是你想追寻的所有事，是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是……”

他看着李招娣，李招娣也看着他。

谢晨阳卸了力，说：“我不知道。”

167.

“等一下……”顾姜苒原本听的一阵性情，甚至到氛围时还眼眶发酸的拿自己衣服当纸巾擦泪，此时却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喃喃到。

“自由是……蓝天白云？”

她突然就恍悟了为什么在她们当时选择要带李婉秋走的时候，系统给出的任务题目是【望你奔向蓝天拥抱自由】了，恐怕就是取自于这里。

她们当时扮演的可是“阿阳”啊。

李婉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怀念：“我很庆幸，在原本的故事里我有两位老师。”

谢晨阳算一个，另一位是谁不言而喻，那个“李招娣”嫁进去后占据“新郎”位置的许家少爷许砚书。

那是一条蕴含了谢晨阳与许砚书对李婉秋美好希冀的任务，也是李婉秋对其他像她一样的人殷殷期许的任务。

还记得当时对于牵丝拘魂为什么会是茧形态时顾姜苒和沈芸熙给出了判断，因为要模拟“破茧成蝶”。

困于黑暗、冲破束缚、奔向蓝天

现在在故事里的李婉秋明显还处于一个还未冲破束缚的阶段，她认命了，她不跑了。

谢晨阳那一番学校里带回来的搭配自己半吊子解释的言论没有完全的启迪李婉秋，他只是在李婉秋贫瘠的土壤里撒下了一颗种子。

那株植物只是浅浅的发了芽，还没有长大。

顾姜苒看着讲述自己的过去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李婉秋，微微松了口气，这是放下了释然了吧，那鬼域是不是等故事结束就可以散了，还是说要和黄静怡当时一样，走完前置剧情再跳出来一个BOSS开始最终大决战？

别这样求放过，她真的很想回节目组拍摄现场吃盒饭，饿很久了！

说到黄静怡，顾姜苒回过神，伸手去戳了戳坐在自己头顶的Q版人形玫瑰异化团子。

“你真确定在婉秋这里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黄静怡打掉那根戳她脑袋的手指，耸肩：“当然了，我和李伟亮那个人渣当时赶潮流也来这个姻缘树下求了份至死不渝生死与共，只要我不死他就不会死的，现在……”

“只要姻缘树死掉这份伴随着我的诅咒不就消失了吗？到时候就可以让这个骗人感情的混蛋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顾姜苒：……？

释然了然后灵魂转世投胎听起来好像很符合鬼怪被超度的逻辑，但你直接说死掉听起来我们像是来杀人的。

咱就是说，你们污染物的清除条件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苛刻，杀死A要先杀死B，可想杀死B必须先杀死C，只要我套娃足够多我就是无敌的存在？

这和耍赖锁血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因为用同一个身体，在污染恢复后可以察觉对方所想，于是听了顾姜苒脑内奇思妙想了半天的沈芸熙：她的思维跳脱的简直惊人。

“所以谢晨阳也不知道自由究竟是什么吗？”许雨桐问。

“也不算吧，只是自由这个词对于每个人来说含义都不太一样，阿阳他不清楚对于我来说究竟什么是自由，于是也不好将他的观念强制性灌输给我。”

“他想让我自己去找属于我的那份自由。”李婉秋笑道，脸上又露出了那个浅浅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