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186年7月10日

时间：1047

她没有往回爬，转身钻进一条更窄的支管，往深处去。

管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衣料蹭过金属的声音，偶尔有冷凝水滴在后颈上。链接却很吵。灰铁在外围，那团属于它的信号又躁又烫，她能想象出它龇着牙的样子，口轮匝肌轻颤，涎水往下滴。

要是能把它气死，也能省下很多力气了。不过，丽贝卡自言自语，耸耸肩，这种愤怒更接近于生理反应，而不是情绪吧！

还没得意两分钟，丽贝卡停下，抬起手背抵住嘴，无端的又咳嗽起来。胸口跟着发紧，一种钝钝的疼，从胸骨后面往外顶。她握拳在胸口用力捶了两下，像在拍一台线路接触不良的机器。

过了一会，那股疼退下去了，丽贝卡抹抹嘴，继续往前爬。

灰铁在外面跟着她。她往左拐，那团信号也往左挪，她在一个三岔口停下，它也停下。它在试探，试探怎么把她拽回去。丽贝卡在三岔口待了几秒，然后选了离穿梭机最远的那一条。

她想把它拖得再远一点。

研究员要把设备从二层运到三层，还要处理故障，他们需要时间，她就再争取一些时间。

管道继续延伸，她不能像在哈德利的希望那样神通广大，记住每一条线路通往哪里。丽贝卡一脚蹬住上壁，背包抵住下面，整个人半躺在管道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腾出手来抽出数据板确认她自己的位置。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地图上，研究所三层的结构被拆成一格一格的线框，三号垂直维护井标在东侧，旁边是一串编号。

她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确认灰铁还亦步亦趋的跟在她附近。

它在她左后方，隔着两道墙，觉察到她停下，也跟着不动，没有要放弃。她抬头盯着管道壁，陷入短暂的思考，灰铁和她之间链着一条绳，她之前觉得灰铁攥住了绳子拉扯着她往深渊里去，现在又觉得灰铁是她牵着的风筝，她可以松手。

丽贝卡把地图放大，盯着维护井后面那块空白。那里没有画出来，权限不够，只有一个灰色的方框。

穿梭机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没见过穿梭机，只见过全息影像里那些停在空间站外的大家伙，超级大，也许是宇宙飞船之类的吧，灰白色的，模样很奇怪，那是公司用来秀肌肉的设备，告诉所有人他们有殖民宇宙的能力。穿梭机应该小很多。里面大概有几排座位，一个驾驶舱，一块很大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星星，末尾舱室放着很多休眠用的机器。而驾驶舱里有一块屏幕，就像这块数据板，她在上面找到地球，一番操作，它就会自己飞过去。

她知道不是这样的，但她想不出别的样子。

然后呢。航程要怎么设定，是输入一个坐标，还是输入一个时间？

有三十九光年呢。她想。

不过公司的船能跑得比光快，不然那些殖民星球怎么只用了几个世纪就像病毒似的在宇宙里蔓延开呢。穿梭机总有办法。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表盘上那道裂纹还在，指针还在走。她睡着的时候它也会一直走吗？等她醒过来，它会走多少圈？

丽贝卡忽然有点犹豫。

睡很多年。很多年后醒来，她会不会忘记安的样子？会不会醒来以后发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休眠的时候，人还会长高吗？丽贝卡又想到一个无厘头但很重要的问题。

她现在大概五英尺五英寸。比殖民地那几个男生矮。如果她一觉睡到地球，醒过来还是五英尺五英寸，地球人肯定会把她当成小孩。她不想一直这么高。

丽贝卡皱着眉，在心里比划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很严重。

还有安的老家。山脚下的木头房子，屋檐探得很远，推开窗就是林子。安从来没说过那座山叫什么，在哪个国家，离哪座城市有多远。地球那么大，她要怎么找？

她把数据板往胸口贴了贴。

不过不要紧。穿梭机上不休眠的时候，她有很多时间想这个。她可以把安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弄到地球地图之后逐一排查，还要把安的样子画下来，避免自己忘记。

食物也许不够。控制室里还有几包饼干，几袋水，希达尔戈那里大概也有一些。等她处理好那几个研究员，还有外面那个铁灰色的东西，回去接希达尔戈的时候，她要再找一些。压缩食品，葡萄糖。

丽贝卡把这几样在心里排了个顺序，收起数据板。

一个新的信号闯进来。

它在管道里横冲直撞，像被弹出去的弹珠，撞上一面墙，又弹向另一面，毫无章法，但离她越来越近。

哦哦，还知道派一只小喽啰过来。丽贝卡想，灰铁二次发育的头冠应该不是白长的，它现在的地位比她所见的普通怪物更高。

那东西从前方的拐角冲出来，一头撞在她肩膀上。丽贝卡吃痛的叫了一声。

它比成体小一些，大概就和曾经的灰铁差不多，颜色发灰。

丽贝卡把它的脑袋推开。

“走开。”

她轻声嘟囔。

它被推开后呲牙，很有些不好惹。

丽贝卡愣了一下，而后识相的调整姿势，作出要跟着它爬的动作。

它往前爬了一段，停下，扭过头来对着她。又爬一段，停下，扭头。一步三回头，像在领路，往灰铁那边。

丽贝卡慢吞吞地跟着爬。她在算时间。那些研究员到底需要多久。

怪物等不及。它退回来，用脑袋去拱她的胳膊，一下两下，拱得她手肘一歪。

丽贝卡叹了口气，把胳膊挪开。

然后她稍微爬快了一点。

*

三号垂直维护井外有一段检修走廊，走廊顶上嵌着一排格栅，这些板子并没有焊死。丽贝卡趴在其中一块格栅后面，把脸贴近，往下看。

怪物挤在她脚后跟那里，作势要咬她。丽贝卡知道坚持下去它必然会出手攻击她，也许是把她打晕带走，但她必须先观察一下下面的局势。

发射舱那侧的指示灯全灭了，连待机的红点都没有，检修托架的驱动电被切断了。工具车停在走廊中段，车架上的电源组亮着两格绿灯，两根粗缆从电源组里拖出来，一根接入切割箱，一根接入扩张器。

检修托架比她想象的更大。主支撑臂斜插进防爆门的门框里，是卡进喉咙的刺。扩张器的两片钳口塞在支撑臂下面，已经把它顶起了一截，臂身和门框之间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缝里漏出点光。支撑臂的重量卸到了扩张器上，扩张器的液压缸绷得笔直，表面一层油光。

安德鲁蹲在地槽边，手里握着切割箱的喷枪。地槽里压着两根锁止销，一根已经断了，断口还泛着暗红，另一根切到一半，火花一簇一簇往外溅。

防爆隔离门斜卡在歪掉的门轨里，门板和门框之间留了一条缝，人暂时过不去，不过丽贝卡思考了一下，再打开一点，她的体型可以勉强挤过去。真正的舱门在这扇门后面，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

墙根下躺着两个人，身上盖着防护服，只露出鞋底。一其中一个有一只鞋不见了，露出灰色的袜子。

达米里斯说过，有两个研究员被托架砸了，也可能只是重伤。现在看来应该是死了。

科兹洛和麦克斯一左一右站在走廊两头，端着枪。麦克斯的枪口游移不定，一会儿对着走廊尽头，一会儿对着天花板，有一下差点扫到她趴着的这块格栅。

奥尔森站在工具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架，眼睛盯着安德鲁的动作。

最难的那一步他们已经做完了。支撑臂托起来了，第一根销切断了还剩下一根销，然后把臂从门框里挪出去，再把那扇歪门撑开就行。

但她不确定剩下的自己能不能完成。

灰铁的信号时隐时现，被她在故意拖延中耍到了研究所另一头。它当然察觉到了，她意识到它的注意力现在并不完全集中在她身上。

那个怪物真的快要咬上她的腿了。

没焊死的格栅被丽贝卡故意砸在地上，声音很响。

三把枪同时转过来。安德鲁的喷枪也转过来，火花甩出一道弧光，他骂了一句，赶紧关掉。

丽贝卡从管道口里落下来，膝盖弯了弯，很快站直。怪物跟着她落下来。它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四肢一着地就往后缩，缩进她身后那片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完全不可见。

麦克斯注意到了它。他的嘴张开，惊得发不出声音。

“……？”

“丽贝卡。”

奥尔森皱起眉，勉强的回忆着，过了会才半是怀疑地说。

“嗯。”

丽贝卡漫不经心的回应，抬眼看了看四人，然后端着枪瞄准。

仓促的下来，她倒是有些犹豫要不要直接交火，对于她的同类，她并没有坚定的要置其于死地的念头。如果他们对她的态度比较好的话，如果他们能够指认公司有预谋的开展这些可怕的研究……

“不要轻举妄动。”奥尔森盯着她身后的黑暗，脸色很不好看，她的手从车架上拿开，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双手握住，枪口对准丽贝卡的脸。

“也许这句话是该我说。”丽贝卡眯了眯眼。

“我刚看到有怪物在你身后，”科洛兹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听着很荒谬，“跟着你。”

丽贝卡装作没听见，她看着四人除了枪，便是背了个装点物资的背包，轻啧了一声。

“我以为你们会带一些样本离开呢。”她说。

奥尔森学着她，装作没听到她的质疑。

“你对我们似乎有些意见。”奥尔森扬起嘴唇，但眉毛却是往下撇着。

安德鲁慢慢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放下喷枪，他有些着急故障处理的进度。

“我想我们彼此应该都知道我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奥尔森打破了僵持，“很抱歉，但是我们无法带上你。”她说。

丽贝卡想起她在控制间里说的那句话，“事到如今，不必管她”。现在这句话被换了个说法，听起来体面多了。

“可我也想活下去。”丽贝卡说，看着几人虚伪的摸样，心头火起，“从你们带来的灾难里活下去。”

“谁？我们带来的？？！！”安德鲁眉毛一横，扬了扬手里的喷枪，原本纠结的神情也没了，急着和丽贝卡争辩。他的声音比奥尔森高，带着一股被冤枉的怒气，“什么叫我们带来的？！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人下过运回样本的指令。没有！我们只是研究员，拿工资，做实验。上面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麦克斯跟着附和。

“什么都改变不了。”丽贝卡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三个枪口跟着她动了一下。

“做出自己的选择很难吗？”

“你们看着往这里搬那些卵的时候，把它们放进培养皿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怎么样吗。”

“你们想过的。”她说，“你们只是觉得死的不会是你们。”

“胡说八道！”麦克斯涨红了脸，“看看一路上研究员的尸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也身处危险吗，只，只不过……”

“只不过你们以为公司会很快接你们走呢。”丽贝卡替他补充。

麦克斯想被戳中了，缩了下脖子，但仍语气强硬的为自己辩护，“不！胡说！我可从没指望公司，希达尔戈才是等着公司来接她走呢！”

“那如果你能离开这里，你想要从公司那里讨个说法吗，把你们遭受的一切公开，比如安排你们做这些有生命危险的实验。”丽贝卡思考了一下，神情认真起来。

“呃，”麦克斯被问住了，顿了顿，“这……”他看了同样有点摸不着头脑的科洛兹一眼，“这不是和公司对着干吗，呃，这，不好说不好说，而且……”

而且他们可是和公司签过合同的呀！

奥尔森看着丽贝卡，忽然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丽贝卡和其他人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