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如今,蚀兽死了,就那样被碾成了尘埃,属于蚀兽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本来会害死他的这道恶咒,也就解开了。
全身上下都不再痛了,沈欺好似是身处虚幻,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眼瞳隐隐一动。
这点微末的动静,当然也瞒不过魔族的耳目。
空中人影察觉了附近有道活人的气息,并不在意。
身在此界的人们并不知道,不只是人间动荡,远在世外,仙魔两界即将还有一场纷争就要掀起。
当今魔君秘密筹备已久,很快将要与仙界发起一战。在此前夕,这个叫作逢魔谷的魔域却无意听命于魔君,而是只想借着两界混乱,掠来更多的力量壮大自己。
逢魔谷的谷主,正是趁着各界动乱、魔界通往人界的屏障松懈,所以派遣了一只高阶蚀兽来到人界,意图搜罗人间灵修,以此炼制一样邪器,仙人狱。
蚀兽一去不回,还被烧掉了刻印,引得他亲自来人间停留一趟,他才觉察出,此世的人间,称得上灵气凋敝。
在这样的地方修炼,灵气不足,就算把这个人间的道修全都拿走,也当不了仙人狱的祭品。
看来,要炼造仙人狱,还是需要等一个机会,找些像样的神仙来,更为适宜。
人影这么想了一想,只打算离开。动一动手指,方圆百里千里的所有活物即将被抹杀干净时,下方有个影子,朝重重魔影所在的这一处走来。
一个凡人,先前也许是躲在哪里,侥幸没有被蚀吃掉。走在雨里,见着不属于人间的事物,镇定得反常,一双眼睛也长得异于常人,而那双眼睛里,居然看不到对世外不可知之物的畏惧。
时隔多年,陵尘提起了毫末的,但之于他而言,可以算是深切的兴趣。
身边魔影散去一些,他挥散风雨,朝着那个凡人,露出了真容。
沈欺的眼睛里,便望见一个魔族。
不同于蚀兽低劣的模仿,刚刚凭空出现的这一个怪物,完全是一个人的模样。
长着一副和人一般无二的样子,面容甚至是如星似玉,有如画中幻物。
这是一个人形魔族。
身后拖曳着一袭长发,漆黑,发梢飘荡着似雾非雾的黑影,落地时便幻化成森黑的幽焰。生长于魔界幽谷的枝条分出极细的丝缕,绕成霜花一样的暗色形状,似两只鬼魅的手,将他两侧耳鬓附近的发束拢住,露出了完整耳廓。
双边耳下,各自佩戴一只耳饰,直垂到肩头,赤红剔透,说那像是一滴血,血却没有那么干净剔透,说那像是一只竖着的血瞳,也没有哪只眼睛会有那么殷红的颜色。
这一个人,有着完美的人形,唯独一身从上至下,找不到丝毫的,一个人该有的情念。
逢魔谷之主,无心之魔。万物生杀,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陵尘垂下眼,俯视这个胆敢直视他的凡人,无心之魔的视线是一片空无,已经忘了有多少年,他不曾对一个人族叙话——
“你与此世因缘俱灭,身无它法,只应入魔。”
“若是经得住谷中试炼,”他示意蚀兽消失的地方,“它使者的位置,就由你来接任。”
魔族周身环绕着暗影,是凶是恶,浓烈到了极致便是纯粹,凌驾在人世上空。
沈欺已经无法感觉到痛了,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已经忘记了恐惧。
就在刚才,他清楚地听见了,那个怪物的求饶。
——吃人的怪物,是听从眼前这个人的命令才来到人间的,他们是来自世外,从一个叫作魔界的地方来到人世间,从此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杀人害人。
害他亲族惨死、人间受难的罪人,原来不只在十国。
不只在人间。
了结父母家人的仇恨,用了十五年。眼前这些惨死的人,这么多人的父亲母亲,这么多人的家人孩子,了结这些仇恨,又需要多久呢。
他朝着那只魔走过去,没有留下余地,走进了那团魔影的笼罩。
他不会想到,很多年以后的有一天,他会踏足仙界、进到一个仙府,他在那里见到了雪拥云澜的瑰丽景致,登上一座观镜台,走进了名为天问的一道试炼。
天地对他发问,问他证心之辩,那时他会回答:“纵有万难,其心如一。”
是对,是错。
眼下的他,对从今往后一无所知,只有一道叩心自问。
脚下这条路是对,是错。
答案他也无从得知。
只是须臾,一个决定已然涌现心中。
孰对孰错,是或不是,不在眼前,不在所见。
“——是非对错,此心为鉴。”
他们耗尽生死也无法撼动的怪物,原来仅仅只是一粒微尘,可以轻易地碾碎。
想要碾碎这样的恶,怎么样才能够做到。
怪物的来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管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都要将之毁灭。
心里这般想着,他没有流露分毫。
少年时候跟随父母避居世外,后来束缚在方寸囚笼之间,而今他再没有了顾忌,是天地间真正自由的人了。
他却向前一步。
自愿踏进了更广阔、更残酷的……
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