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临皋亭畔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尽,元丰四年的冬天又一次大驾光临。
“古人有云秋收冬藏,前段日子闹哄哄好不容易送走陈慥和元章,你还不趁着冬天无事多休息几日,这么大寒的天偏偏要在东坡建房子。我看你的东坡居士的章不必刻了,直接改为不闲居士吧。”闰之打趣苏轼,为苏轼取了一个外号叫“苏不闲”。
苏轼刚想反驳,细想又觉得闰之的话极在理,于是呵呵笑道:“用大船迎接客人的伎俩一次也就够了,陈慥已经说了明年春上要来拜访,这工期耽误不得,下次总不能还让他在寒夜里瑟瑟发抖吧。倒是你和朝云从春上忙到秋收,是该好好休息几日了。”
黄泥坂的路上,苏轼已经在大脑中勾勒雪堂的模样了。黄州自古盛产竹木,他何不学当地人就地取材呢?劈开竹筒覆盖屋顶以竹代瓦,再在屋顶上敷上茅草,这样屋顶的材料便解决了。墙体用竹编夹泥做墙,既便宜又省事。至于最主要的承重骨架,徐君猷的一车子松木便是最好的材料。雪堂地址他选在东坡的半山腰,去年清理营地时的废石块可以用来做简单的基座和台阶。
远远地看到瑟瑟寒风中站着一人,苏轼心中不由欢快了几分,连步子都带上了轻盈的味道。“秦楚,天气冷了,你不必来这么早的。”
秦楚身上裹着当地农家厚厚蓝布棉袄,头上也裹着蓝色小花布头巾,只有一张俏脸不服输地彰显着遮掩不住的秀丽。“看我这身装扮,再寒的天也冷不倒我。”
“最近你怎么都不去临皋亭了?下次你可以先到临皋亭,咱们顺路一起来东坡,这样你也不必提早在这里等我受冻。”
陈慥在的日子,秦楚和马梦得几乎日日来临皋亭。后来马梦得家中有事回了杞县,便换成秦楚一个人风雨无阻。闰之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但秦楚渐渐感受到了朝云的不悦甚至敌意。
秦楚已经尽力减少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存在感,也有意拉开和苏轼的距离常常去亲近米芾。可是感情的流动如重感冒,苏轼又向来不是一个善于遮掩的人,朝云凭着女人的敏感以破案一般的缜密推导了这些年秦楚和苏轼的点点滴滴蛛丝马迹,当她拨开迷雾几乎到达真相的终点时,她的震惊甚至大于愤怒,心痛大于妒忌。
在杭州、密州和徐州的那些年里,曾有不少才色俱佳的女子对苏轼一见倾心,西湖畔的琴操、密州的杨姐、徐州的马盼盼,苏轼都曾和她们有过唱和,亦对她们表达过欣赏乃至一丝丝爱慕,但是这些女子最终无一人能停留在苏轼身边。朝云后来认为苏轼这样的男子天生有更重要的事去做,男女情事对他不过是生活的点缀而非羁绊。
原来一切都错了,秦楚这些年什么都不求天南地北的跟着苏轼,而苏轼从不拒绝甚至期盼着这种追随。他没有给秦楚相应的名分,但是却几乎给了她所有的关注和柔情蜜意。
当朝云窥探到这个秘密,她对秦楚便不能再像以前心无芥蒂地喜欢和依恋了。
“秦楚姐,听说马公子回京是因为家中出了大事,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回去呢?”
“秦楚姐,你和马公子结婚这么多年,怎么连一个孩子都不生呢?”
秦楚终于意识到她为自己和苏轼画的边界是如此暧昧流动,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粉丝,她如何能够伤害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苏轼珍爱的女子呢?
于是她下定了决心,在马梦得回来之前,除非大事她再也不去临皋亭了。当然面对苏轼的询问她是另一番说辞:“你那临皋亭建在崖上,前些日子去的次数多了我的腿痛病都犯了。最近一段日子大概不会去了。”
苏轼想到她刚刚活蹦乱跳的样子,又想到这些年来她在自己面前一直拙劣的谎话,淡淡笑着说:“那我们以后就直接在这里见面吧。雨雪天、刮风天你不许过来。” 这些日他亦感受到朝云更多的温柔和期盼,相比临皋亭,东坡一望无际的敞亮中让他感到松弛,他也更愿意在这里看到秦楚。
“你要多出些力帮我参谋参谋,以后雪堂建好了,你在东坡等我也多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苏轼说得理所当然。他向秦楚描绘了他的计划,秦楚听完拍手大笑:“好一个就地取材,明明是因陋就简!苏大人连抠门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苏轼也笑了:“呵呵。我不仅说得冠冕堂皇,还要高雅别致。这叫木为骨,竹为衣,草为冠,土石为基,渺渺然融于天地间。”
秦楚给了苏轼一个白眼,她知道在言语上无法胜过苏轼便转向正题:“黄州多黄土,可以在用切碎的麦秸拌在黄土泥中抹在竹篱两侧,这样雪堂可以更保暖。另外黄州靠江,天气湿润,雪堂的地面可以用木桩垫高,上面铺上木地板,这样可以阻断地面的湿冷。这样你的雪堂不仅听起来浪漫,住进去也更舒适。”
苏轼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秦楚以为苏轼不认同她的观点,忙争辩道:“你可别以为我是瞎说,我这都是有理论依据的。”
苏轼神色低落地摇头,“我在想若是当年你没有跟着将作监去凤翔,而是一直留在京城,说不定大宋真的会出了一个有名的女大监!只可惜这些年你跟着我东奔西跑,流落至此,变得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