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明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位年纪很大了的村民。

那老人的脸上只有困惑，眼里甚至带着点被一惊一乍惹恼的不耐烦。

旁边的几个村民也纷纷点头，指着天空，语气平常。

“就是啊，太阳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有什么问题吗？”

“光晒在身上会得光瘿，所以我们才躲着不出来，只有你们这些胆大的‘走秽人’敢到处跑了。”

“你们不会是受到秽潮的影响了吧？”

玩家们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接着，一种比看到异象更深、更冷的恐惧，从骨头缝里漫了上来。

“不是才看见……”高悬明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轻，干涩得要命，“是我们之前……看见的太阳，不是这样的。”

楚弦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仰头看着天空中那轮破碎的“太阳”。

他一瞬间就想起来了，在阮琉的记忆碎片里，他曾惊鸿一瞥过它。

那道越过无穷时空投射而来、古老而破碎的视线，他曾以为那只是某种高维度存在的投影，如今，它真实地挂在了鸣泉村的天空上。

——【漏日】、【将生未生之神】。

此刻，它就那么大刺刺地悬在所有人头顶，碎成无数块，再也无法被乌云遮掩。

暗红色的暖光淌在楚弦苍白的皮肤上，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温度”与“垂怜”。

太阳光不仅是亮，甚至还有些许重量，像是一层薄膜贴在了皮肤上。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惊梦领主……为了这次副本，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声音很低，只有站在他身侧的高悬明听见了。

高悬明立刻移开视线，看向他：“你早就知道了？”

楚弦不置可否，他收回目光，环顾四周——扭曲的屋舍、搏动的地膜、颜色异常的藤蔓，还有那些对异象习以为常的村民。

所有的一切，从他们踏进这鸣泉村的第一步开始，就一直在看似正常的表层下沉浮，只是他们被太多东西遮住了双眼。

影响他们的不是天上的云雾，而是感知本身。

“你还记得吗？前几天，噤姑和沈老板他们一直说日头很毒。”楚弦慢声道，语气里没有多少温度，“可是从我们的视角看，这些天一直是阴云密布，根本看不见日光。”

高悬明一震：“你的意思是……”

“不是天没有放晴，而是在我们的眼里，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看见过天空的样子。”楚弦肃容说，“在我们进入副本的那一刻，【惊梦领主】就把我们的感知混淆了，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副本只是普通的诡异山村，让玩家按着旧经验在村里摸来摸去，找线索、查规则。”

“直到所谓的秽潮来了，【阴娘娘】转身了，这股蒙蔽我们的力量才在另一股力量的冲击下粉碎。”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轮破碎的太阳，暗红的光淌过他漆黑的眼珠，那里没有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像两口不属于此界的井。

高悬明知道，此刻楚弦的心里必定翻涌着什么——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周围的玩家还在骚动，村民们愈发不耐烦了。

周婶颤声问：“那个太阳……会不会也是冲着我们来的？它是不是和那个什么【井大夫】一伙儿的？”

没人能回答她。

天穹之上，那轮破碎的太阳沉默地脉动，碎裂的嘴唇般的光隙张合着，既没有伤害谁，也没有拯救谁。

它只是高高地挂在那里，像一道横跨无数年岁与时空的旧伤疤。

而地上的黑水已经退到墙角，留下满目嶙峋的、湿漉漉的污染痕迹。

空气里甜腥味更浓了，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真正腐烂。

【所以之前玩家们全在看假的天空？】

【村民全都觉得太阳本来就这样，太恐怖了……】

【楚弦知道这玩意儿？不亏是七杀大佬！】

【惊梦领主真的在定制副本搞针对，这次连天空都要藏一手。】

【这副本已经不是普通的诡异山村求生了，完全变成异界污染现场了啊！】

“漏日……将生未生之神……”

楚弦低声喃喃，唇边那点冷笑的弧度已经平了下去，重新变成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还记得【漏日】？如此看来，你受到的影响应该不多。”噤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连高悬明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楚弦不动声色：“你们这里，也叫祂‘漏日’吗？”

“是啊，但我在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听我曾祖母说过，在天纲尚未坠落之前，太阳并不是支离破碎的，而是一个完整的火球。”

噤姑的眼神渐渐迷离，喉咙处【老蝉】的诡印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她开口时声音变得模糊沙哑，似男似女。

像是有另一个存在，在借用她的声带说话。

“太阳之所以破碎，是因为【镇寰司命】在陨落前，曾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三道枷锁……”

忽然，所有玩家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冰冷无机质却带着笑意的声音。

【恭喜各位玩家，“七日祭”流程已判定完成。】

那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在享受恐慌在沉默中膨胀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