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永垂不朽。”
近几天,镜城的大街小巷里都流传着一件趣事,郊外废弃福利院里突然间有了人烟气,来访者三三两两携手相伴,在那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离开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都重复念叨着这样一句话。
“神明降临,永乐永安。”
对,那个废弃福利院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神,就连唐二打都看见过幸存的队员半夜结伴出门,清晨回来时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只剩下亢奋和喜悦。
怪,太怪了,唐二打想不通也没空想,白明玉留下的“小烂摊子”吵得他头疼,小小的婴儿哭泣着,脸色涨红,嘴唇发紫,小小的拳头紧握,似乎再哭下去就会如同杜鹃般泣血。
唐二打不会哄孩子,尤其是这种小小幼崽,他动作生疏的抱着她摇来摇去的哄,不敢用力,也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弄碎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要是苏恙在的话……肯定会照顾好这个孩子的。
“算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吧。”
莱西雅的奶粉见底,纸尿裤也就省了两三片,说实在的,唐二打很不想走到地上,上方的空气是污浊的,充满着金钱的铜臭味,玫瑰干叶瓦斯的甜腻以及……
痛苦。
镜城现在就是个巨大的痛苦培养皿,这肮脏的细菌爬满了每一片砖瓦每一个细胞,人类不再是人类,是痛苦的载体,是欲望的奴仆,活着,都是奢求。
“哇--”
小婴儿又哭了,这次是因为病痛,她的额头滚烫,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唐二打手忙脚乱的把背带固定在自己身上,用外套裹着这小家伙背着她走上了地面。
嘀嗒,嘀嗒,脏污的水在角落里聚集,耀眼的阳光撒下,除了刺的人眼睛生疼外没了任何作用,他紧贴墙根,步伐缓慢又沉重,似乎只要碰到阳光,就会被这光亮烧成一堆灰烬。
他讨厌地面上的一切。
“您好。”
“您看起来,需要帮助。”
烂尾楼外,来了个不速之客,那女孩年龄不大,十三四岁左右,白发蓝眼,穿着件保守的黑蓝色长裙,皮鞋带跟,走起路来发出的哒哒声不算吵,但就是莫名的让唐二打有些心慌。
这荒郊野岭的,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奇怪的人?
“别紧张,唐队长,我是……吴苏玉的朋友。”眼前的女孩觉察到了他的防备,举起手慢慢向后退去,怀里的小雅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停止了哭泣,睁着双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对方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咧开嘴,温柔的笑着:“她……她怕你照顾不了小雅,所以让我来搭把手。”
“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聊聊?我认识医生的,他们很专业,而且免费。”
唐二打最后还是跟着这个奇怪的女孩走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知道吴苏玉的原名。
这女孩家里应该很有钱,出行有司机接送,车还是加长版的豪车,车内装潢虽然低调,但不难看出造价不菲,这倒是让唐二打有些不自在,他尽量整理了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发皱的衬衫,有些拘谨的坐在她的面前:“小玉呢?”
“死了,还没复活,我正在想办法把她搞活,但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女孩摇晃着自己的食指,湛蓝的眼珠像右看,像是在思考到底该怎么说这个“小麻烦”:“我需要一个能偷东西的内应,首选是谁我就不明说了,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们在偷偷联系,现在,给他发信息,约他来爱心福利院。”
“因为愧疚而偷窃的盗贼,是一枚很好的【兵】棋呢,你不觉得吗?”女孩笑着,眼中的轻蔑不加掩饰,她敲了敲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木桌,桌面翻转,盛上一副精美的国际象棋,她拾起一枚白色的【兵】,向黑白的格子前进:“我可是好久好久没有和老朋友切磋了,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怀念当时针锋相对的时间呢。”
“我这次,可是有了一枚很好用的【后】呢。”
*
“我们月曜日(周一)出生
火曜日(周二)受洗
水曜日(周三)结婚
木曜日(周四)得病
可金曜日(周五)却奇迹般地好转
土曜日(周六)重获新生
日曜日(周日)的阳光祝福着我们
这就是崭新的一生--”
破败的教堂中,疲惫麻木的人们异口同声的唱诵着这首改编过的童谣,他们手拉手围成一圈,不管男女老少,不管职业还是其他,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被催眠般的笑容,他们起舞,他们歌唱,精美的酒樽舀起受洗池里血红的水,仰头饮下,那享受的神情,仿佛喝的是美酒,是甘露,是真正的“救命良方”。
唐二打总算是知道了这女孩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些痛苦的人尊她为神女,尊她为救赎,甘愿献上自己的资产和一切,只为了换一杯受洗池里翻涌的血水。
“你给他们喝了什么?”
“我的心头血,放心,治病效果还不错,虽然只在其中一个【你】身上试过。”女孩微笑着用指尖沾着水在小雅干涩的嘴唇上涂抹,小小的孩子不在哭泣,她安稳的睡下,皮肤白里透粉,头发也健康富有光泽,她抱着这个婴儿一步步的走上圣坛,背后的彩窗折射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芒。
像极了从画中走出的怜子圣母。
歌唱声还在继续,女孩的神情却有了不耐,她轻轻的用鞋根敲击地面,让众人的目光向自己聚集:“今天,有一位新成员加入了我们。”
“让我们欢迎这个城市曾经的英雄,唐二打先生。”
众人机械似的鼓掌,欢呼,他们推着唐二打僵硬的后背让他走上圣坛,站在那个女孩身边,饱经风霜的成年人在此时此刻彻底茫然,他不清楚这条白明玉留下的“后路”到底是疯癫还是救赎,他现在只想逃,逃回那个冰冷的地下室,守着那些精神衰微的队员和满屋子异端了此残生。
他不是英雄。
借用每个世界线身体,又逃窜的那抹【意识】,更是个懦夫怪物。
“各位,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家园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灾难--”身旁的女孩突然开始哭泣,她泪水涟涟,声音如同黄鹂般婉转动听,她装模作样的擦拭掉自己的泪水,哀伤的捂住自己的心口:“我的指引者已死,她为救赎而死,也应该由救赎而生。”
“我将要带她重返伊甸,重回人间,而打造一个崭新的【复乐园】,需要我们共同的努力。”
“现在,我们将做出一件伟大又正确的决定--”她高举起自己的手,湛蓝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用死亡和灵魂的磨灭,也要消除异端,只有产出了那些【害虫】,我们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乐园】。”
“而指引者,也会在月圆之夜迎来伟大的【复生】!”
“归去!回归往昔!”
随着第一个人握紧拳头向上挥舞,越来越多的人争相模仿,他们的脸上缀着癫狂的笑容,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仿佛看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幻象。
“去往我们的复乐园!”
“去往真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