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里空调呼呼直吹，唐濛濛独自坐在长条桌的一端，在对面坐了一排校级领导组成的调查组。

“濛濛，你这孩子就是太内向太放不开了，但我也是真喜欢你这个性格，安安静静干干净净的……”

桌上的录音笔正在持续播放，那些曾经让她彻夜难眠的声线被电流熨烫过嘶哑着无限放大、再放大。

“什么叫不合适？只要你懂事，我当然愿意栽培你，什么专利期刊、保研出国都不是问题，我只要你懂点回报你知道吧？来，让我看看你……”

伴随着一阵衣物摩擦和混乱的桌椅推搡，录音戛然而止。

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停下记录的笔，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唐濛濛同学，请你详细说明这份录音的录制时间地点，以及其中说话人的身份。”

唐濛濛看向对面，高高在上的校院领导的面孔是陌生的，可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冷漠，锋利的眼神充斥着审判和批评。

这么多天来经历了无数论相似的审问，唐濛濛最开始还紧张不知所措，到了现在面对这种审判似的语气竟已经习以为常。

她机械的、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录音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半，地点在化学化工学院六楼B601教授办公室，说话的女生是我，另一个人是郭明副教授。”

闹到今天才终于来到这里参加会议的副院长刘刚慢悠悠抿了口茶：“濛濛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对郭老师的教学方式有意见？其实有意见的话学院是允许调换导师的。”

他顿了顿，以一种轻蔑讽刺的眼神打量唐濛濛：“而且啊，尤其是你们本科生，流程上很成熟，没必要把一些对老师私下的不满搞的扩大化，实在是不成熟的做法，影响很不好啊，学院这边希望你把网络上发表的不实发言删除，有什么事情我们私下好好说，就这样在互联网上煽动情绪引导舆论可以称为造谣的违法行为。”

虽然说的“希望”，但其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威胁。

对于这种学生举报老师的事情，学院向来都是主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在唐濛濛把郭明性.骚扰的行为汇总做成ppt图文并茂甚至外带音频打包到一起发表到了网上的时候，学院方根本没当回事，屏蔽关键词压热搜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最开始来找唐濛濛谈话的甚至只有辅导员。

谁知道舆论发酵的越来越严重，越是压热度越是有层出不穷的词条以各种诡异的方式重登热搜，到后来根本不是删不删的问题，于是学院不得不让郭明“暂时休假”，并连夜成立专门的调查组，这才有了副院长亲自坐到对面的场景。

“不实发言？”唐濛濛轻嗤，“我可以保证，上交的举报材料中没有任何一句是不实发言！去年十二月的时候我提交过调换导师的申请，但依旧被学院以‘导师分配名额紧张’为理由驳回，在此之前我也不是没有找学院反馈情况，最早的一次是去年八月下旬，暑假还没结束，郭明教授便以课题需要为由让我多次单独找他，期间不间断发表暗示性言论，可学院纪检委给我的回复依旧是‘证据不足建议私下沟通’……”

“唐濛濛同学，请你冷静一点！”刘刚慈眉善目地笑着，“我认为唐濛濛同学情绪过于激动，容易扩大心中偏见从而模糊事实，这样吧各位，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调查组会按照程序依法依规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

唐濛濛冷笑，她早已看透了这种推诿，嗓音都在颤抖：“到底还要开多少次会？这么多天调查组的老师们走访核实，我想应该不需要再私下沟通了！”

她话音一落，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众人不明所以地望过去，只见好几个女孩推开门走了进来。

刘刚忽然脸色一变。

唐濛濛与女孩们对视一眼，得到肯定后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大沓复印资料，刚刚激动的音量降下来：“实际上，受害人不止我一个人，同课题组还有很多女生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伤害。”

第一个走进来的女生鼓起勇气说：“对……我是应用化学专业大二的本科生，上个月刚进郭老师的课题组，当天晚上他就私下约我出去吃饭，我以为是组内聚餐就去了，没想到……”

第二个女生也跟着开口：“我是化工专业大三的本科生，和濛濛是同一届，这是上个月郭老师给我发的消息，说要约我去酒店探讨课题……”

“我在郭老师组内读研一，是电化学方向，刚入学的时候就……”

随着这些女孩们的开口，刘刚的脸色越来越挂不住。

调查组的负责人翻看着刚到手的一大摞纸质聊天记录，面色也越来越凝重。

这几天他们的重点一直都是唐濛濛发在网上针对她个人遭遇的实名举报，根本没想到现在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

一个人或许有猫腻隐情，但一群人可就不是了。

唐濛濛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相信各位老师不会希望这些东西流传到网络上吧。”

她清冷的目光先与刘刚骤然相撞，随即淡淡移开，落向调查组负责人。

这场无声的博弈悄然拉开序幕。

突然，调查组负责人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校方需要讨论。”

唐濛濛心头微定，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缓缓松开早在桌子底下攥紧到失色的手，轻声说：“辛苦老师们了。”

夕阳正沉在大楼西侧的香樟树冠后，橘红色的光晕透过层叠的树叶，风卷着暮下的余温拂过她的脸庞。

唐濛濛一路走回宿舍，回头率高的离谱，周围细碎的议论声也是毫不停歇。

“这几天在热搜上挂着的人就是她啊，你说郭教授那个瓜是真的吗？”

“不知道，但热搜昨天就没了，感觉像捂嘴，录音都有，而且要是假的她干嘛冒着毕不了业的风险闹这一出？”

“谁知道呢，但郭教授是博导，我大一的时候还选过他的课，特别和蔼一小老头，经常在课堂上分享年轻时候和他夫人的爱情故事，反正我不信他会干这种事，图啥呢。”

“我也觉得，而且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啊，又不是什么顶美。”

“嘘——你们小点声……”

唐濛濛像是没听到这些声音兀自刷开宿舍大门，宿管阿姨见是她回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又坐了回去。

但不用她提醒，唐濛濛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靠这群人神经病吧，都摸到女寝来贴这些恶心东西了！”

“不是，为什么宿舍不能让家政阿姨进来啊？我受不了了！”

“我说大小姐，你能不能别光说不干活，我已经看到你在偷懒了，你甚至工具都不拿！！”

唐濛濛的宿舍就在二楼转角尽头，她刚爬上楼梯就听见那边传来熟悉的喧闹。

南大的本科宿舍是四人间，此时此刻，双手拿着小铲子在宿舍门前一边大声吐槽一边大杀四方的是她的室友钱思文，蹲在下面默默干活的是室友刘双，而抱着手臂离大门一米远并满脸嫌弃的女孩是室友罗媛。

三个人叽叽喳喳忙前忙后，在看见唐濛濛的那一刻同时噤声。

钱思文“啪嗒”丢开铲子先跑过来，关切地说：“怎么样啊？”

唐濛濛余光往后一瞥，看到了室友们没清理干净的恶作剧贴纸，后面还剩半截印着夸张的“骚.货”二字。

钱思文以为今天又不成了，颓然地垂下头，结果唐濛濛倏得一笑：“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钱思文猛松一口气，拍着胸脯顺气：“还好还好还好，濛濛你竟然也学会大喘气了，我以为今天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踢皮球呢！”

唐濛濛是化学师范生，理论上来说毕业后都会被分配工作不会读研，所以本科的时候除了做毕设，大家不会选择在大一大二就跟组做科研，但唐濛濛却去了。

原因很简单，有些教授的课题组会给进组的本科生发补助，而且跟着师兄师姐获得的各种专利论文都能拿来评奖学金。

唐濛濛实在太缺钱了，所以在大一因为物理化学成绩出众被当时的授课老师郭明看中时，她毫不犹豫地进了他的课题组。

唐濛濛以为自己选了一条好路，殊不知这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郭明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已经花白，对外是学生口中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时不时在课余给大家分享他和他老婆年轻时的爱情故事，因此一开始唐濛濛并未对他有戒心，甚至因为他组内待遇丰厚十分感激他。

但好景不长，没过半年唐濛濛便被他叫过去谈话，郭明说她有一定的科研天赋但理论基础太差必须要勤加补习，补习的方式则是不间断地单独叫唐濛濛去他办公室。

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轻薄，为了能继续留在组里唐濛濛忍了，结果后来竟然开始动手动脚，她再也忍不下去，几次三番向学院反驳无果，于是她收集了所有证据，并汇总发到了网络上。

她本不抱希望，却没想到互联网的威力如此强大，在她发出去后不久，点赞转发数十万，同情她的和怀疑她的声音如潮水般洪泄而来，紧接着便被学校领导叫过去谈了一轮又一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