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到南城的车程约莫两个半小时,加长林肯平稳行驶在高速上,边扬跷着二郎腿陷在后座真皮座椅里,姿态散漫得像出门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
身侧和前排副驾各坐了两名西装革履的保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他,那副严防死守的模样,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边扬觉得十分好笑,指尖敲了敲膝盖:“哎我说,你们也别这么紧张啊,我都跟你们上车了,还能跳车不成?”
车厢里一片死寂,保镖们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目不斜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边扬也不介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说看,这次请我回南城,是只有蒋卫平一个人,还是他宝贝儿子蒋轩展也在?”
闻言身侧两名保镖隐晦地对视了一眼,依旧不说话。
边扬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林肯驶入南城郊区一栋占地面积颇大的独栋别墅。
这是蒋平卫后来掌权后买下的地方,早年边婉君尚未病倒时,蒋平卫常带着边扬出入各类应酬,便是住在这里,现在显然已经被鸠占鹊巢。
边扬双手插在裤袋,一身散漫慵懒的模样踱进别墅玄关。
大厅开阔得近乎空旷,挑高的穹顶悬着一盏水晶吊灯,成千上万颗切割面折射出冷冽的光。
客厅正中的沙发上,蒋平卫端坐主位,身侧依偎着柔弱的朱曾柔,伴着脚步声,西装革履的蒋轩展慢悠悠自楼梯缓步而下。
边扬舌尖轻抵着腮帮,笑了。
好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啊。
“我不叫你回来,你眼里是不是已经没有这个家了?”蒋平卫冷声道。
边扬抬手抵着额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笑话:“您在说什么啊爸爸,你是指……这个满屋子小三骚臭味的地方是我的家吗?别搞笑了好不好?”
朱曾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蒋平卫咬紧牙关:“边扬!”
边扬不屑地瞧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如果你是叫我过来看你们一家三口天伦之乐的话,那我先走了。”
“你给我站住!”
蒋平卫的怒气已经达到巅峰,但还是决定给他一次机会,毕竟是自己真心实意疼过的小儿子:“为什么要去破坏和吴家的合作,现在是我们家转型的最关键阶段,你知不知道你冲动的行为导致的损失有多大?”
只凭一个唐濛濛,顶破天给郭明制造点舆论麻烦,吴瑛自然会把这摊子事处理干净,说实话,他起初压根不知道郭明的那档子事,直到吴家那条命脉航线查出私运毒品,紧跟着最大投资方捷盛集团就撤了资……
捷盛集团的小儿子邹聿和边扬简直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要是到现在蒋平卫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作乱,那他这么多年就白活了!
边扬反唇相讥:“是我们家的转型关键期,还是你那好儿子蒋轩展洗白杂种身份的关键期?”
“你住口!”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戳中了在场三人的痛处。
朱曾柔脸色瞬间惨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几乎坐不稳。
蒋轩展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金丝框眼镜后的黑眸瞬间冷得像冰,他转向蒋平卫,语气疏离:“蒋董,我妈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房了。”
一声 “蒋董”听得蒋平卫脸色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蒋平卫目光沉沉地盯着边扬,眼底满是失望:“阿扬,从小到大,爸爸带你出入各种应酬场合,你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可现在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在读大学……不,准确来说是在边婉君生病之前,边扬确实有一个十分和睦的家庭,那时候对他来说最大的烦恼估计就是又要被老爸抓去公司干活。
边扬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掩盖了他眼底真实的情绪:“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蒋平卫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张超。”
一直候在角落的助理张超立刻上前,递上一沓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边扬冷眼撇过,上面的“股权转让”几个字想不看见都很难。
蒋平卫疲倦地捏了捏眉心:“阿扬,我有很多我的迫不得已,你还小不会懂的,你母亲身体不好受不了太多刺激,这段时间你好好上学有空多去看看她吧,签了这个,家里的事你暂时不用管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词,边扬几乎要笑了:“我要是不签呢?”
蒋平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你是我儿子,我的就是你的,但公司股权占比可以影响决策,你也知道你在董事会的几个舅舅因为你妈身体的原因蠢蠢欲动,更何况你这次对吴家动手已经触及了他们的底线,股权在我手上比在你手上有用。”
边扬拍了拍身上的灰终于坐下来:“哦,好有道理,还有吗?”
蒋平卫皱眉看他不说话。
边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又说:“我妈那更多,你怎么不去要?”
蒋平卫眉头皱得更死。
边扬懒洋洋地继续说:“哦,因为边荣集团还姓边是吧,你还记得你是个靠女人上位的凤凰男吗?没遇到我妈之前你在哪里打工呢,蒋轩展是那个女人跟你在哪个出租屋生出来的啊?你不会还是个陈世美吧——”
砰得一声,烟灰缸撞过边扬的额角带着凌厉的力道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滑落,淌过眉骨,浸红了眼睑,边扬却像毫无知觉。
蒋平卫有多久没有这么生气了?边扬不记得了。
他只依稀记得,他的父亲面对他一直是温柔宠溺的,真要细究边婉君反倒更像那个严厉的家长,小时候但凡逃课、打架被学校找家长,他心里总盼着来的是蒋平卫,因为无论他闯下多大的祸蒋平卫都永远不会凶他。
蒋平卫气得去拿旁边的高尔夫球杆,助理怕出事死死拦着:“蒋董……这可不能打啊……”
边扬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他忍下胸腔莫名的涩意,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文件,一缕一缕慢条斯理地撕掉。
蒋平卫勃然大怒,高举高尔夫球杆的手臂青筋暴起:“你——”
哗啦!
碎纸漫天飞舞,少年挑衅十足地窝在沙发里冲父亲抬起沾着血迹的下巴:“来啊,打死我。”
*
尘埃落定,吴瑛销声匿迹,那些风言风语也在无形中归于沉寂,虽然还是没有实验室愿意接受唐濛濛,但至少她再也不会受流言蜚语的侵扰,更何况始作俑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另一件喜事则是,唐濛濛因为不用回淮宜省了一笔路费,又够她生活一段时间。
刚好也是这段时间,南城大学圈的足球联赛开始了,唐濛濛虽然加了学校的足球协会,但因为前几年都泡在实验室所以没空参加,今年倒是有空了。
足协的会长是个长得很壮实的体育生,听闻又有女生愿意来踢比赛十分高兴:“我们现在每天下午四点开始在操场训练,没课的话可以过来,这时候太阳快下山了,也不会把你们晒黑。”
于是就这样唐濛濛跟着足协的人每天下午训练两个小时,生活过的十分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