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们住在镇上小客栈。客栈墙薄,隔壁有人打呼,楼下有人赌钱,骰子声到三更才停。苏冶点着油灯看炉匠拿来的旧账。账上写得不清楚,却能看出邵家收矿时压价,卖炭时抬价,炉户夹在中间,便只能从百姓修锅、修锄、钉掌这些小活里抠钱。
“京里发的工令到这儿,走丢了一半。”苏冶揉了揉眼睛。
李冼坐在窗边削木签,削出来的签子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明日要去矿口,她准备重新记矿车数,木签比纸好用,脏手也能拿。
“不是走丢。”他说,“有人替它迷路。”
苏冶笑了一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姜玉。”
“那我收一收。”
“别,挺吓人的,好用。”
第二日,他们去了矿口。
山路窄,车上不去,只能步行。矿口外搭着草棚,棚下坐着十几个役夫,手里捧着糙米团子。有人见外人来,立刻低头。邵家的管事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说矿上诸事合规,月月给官府报数。
苏冶不听他念,只问:“塌过的旧道在哪?”
管事笑容一僵。
旧道在山腰,草长得高,入口被几根烂木挡着。苏冶蹲下看了一会儿,捡起一块矿石。石头不重,色不够正,夹土多。她又看支木,支木潮,底端腐烂,根本撑不了多久。
“你们如今从新道采,新道支木也是这批?”
管事忙道:“都是按规矩换的。”
李冼从旁边拖出一截断木,木心已经空了。
管事闭嘴。
苏冶没有当场发作。她让人把役夫、炉户、矿车数、支木数分开记。邵家矿头闻讯赶来,起初还想拿酒席招待,后来见李冼亮了行走牌,脸上才真正没了笑。
查了三日,青石镇的账就清了大半。邵家私扣矿石、以次充好、拖欠役夫工钱,样样都有。苏冶把札子写给京里,又把镇上炉户召到一起,重定了矿价和炭价。她没把邵家一棍子打死,只收了采矿牌,限三月整改,矿道支木必须重换,役夫欠钱先还,再谈别的。
有人嫌轻,有人嫌重。
苏冶只说:“矿不塌,人能活,炉能开,账能查。四样先做到。”
临走前,苏冶让人把新定的矿价、炭价和修补小活的价目写成两张大纸,一张贴在炉棚,一张贴在镇口茶铺。她没有写太多漂亮话,只把一口锅、一个犁铧、一副马掌该收多少写清楚。炉匠站在旁边看,许久才道:“这样一贴,往后不好乱收了。”
苏冶说:“也不好乱压你们的价。”
他想了想,朝身后两个学徒踢了一脚:“听见没有?以后账写清楚,别总让我背黑锅。”
两个学徒忙点头。
离开青石镇时,那个补锅的妇人追到路口,给他们塞了两个热饼。小孩躲在她身后,忽然问:“娘子还回来吗?”
苏冶想了想:“若你们的锅又漏,可能回来。若矿道再塌,一定回来。”
小孩似懂非懂,把野葱举起来:“这个给你。”
苏冶收下了。
车继续往西走。路边春草已经冒头,田里有人扶犁。新修过的犁铧翻开湿土,泥腥味顺着风来。李冼把热饼掰开一半递给她。
苏冶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些。”李冼说。
“饿。”
他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当年他坐在她家四方桌前,也说过这一个字。那时他们一个想销户,一个想跑路,屋里穷得连像样的饭都没有。如今车上有账册、有行牌、有工具、有热饼,路还是泥路,却不再只通向一间偏山小屋。
苏冶嚼完热饼,把那把野葱插进车板缝里。
“下一处去哪儿?”李冼问。
她翻开王喜给的薄册,指着一处红圈:“铜岭。听说那里炉温总上不去,料却还不错。”
李冼抖了抖缰绳。
车轮轧过水坑,溅起一片泥点。苏冶低头护住账册,嘴里骂了一句。李冼没回头,只把车赶得更稳些。
远处山影连着山影。
他们还有很多炉要看,很多账要查,很多人的饭碗要从纸上落到手里。